原空军第六军老战士谷宇平军装照
通信营二连宿舍二楼住着载波配线班,我和战友们就住在那里。
1976年7月27日晚,我兴奋地准备着第二天和出差来队的哥哥一起外出的服装,将一副崭新的领章,缝在一次还没有穿过的裙装上,还告诉班里的战友们,明天中午我回来后一起照几张合影。那天晚上,不知因天气太热,还是新兵第一次准假与哥哥外出游玩的兴奋,使我很晚才入睡。
梦乡中我被一阵阵巨大的响声和振动惊醒,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我感到人在上下颠簸,仿佛随着整个楼房坐了下去,无数碎砖石砸向我,巨大的天花板压在了我的头和背上。由于我们女兵配置的是干部用床,加上床旁摆放着写字台,天花板架在床帮和写字台上,这下面的空间救了我们的命。
经过一刹那的天翻地覆般的震撼,我们都从二楼跌到了一层。只听郑桂英喊道:“发大水了,我来开灯。”“呀,房塌了!”她是刚醒过来,在伸手拉灯绳的那一刻触到房顶才觉察到房子塌了。不知是谁说“是地震了”。房间里有些混乱,刘涛大声说“不要怕,别乱……”我定了定神,开始用牙撕扯裹在我身上的蚊帐,并将我身边的砖头和瓦砾清除。这时在我的眼前有光亮,我大声喊道“我的床前有个洞,你们向我这边靠拢。”只听隔壁房间的李金朴大声问“洞在哪?”我告诉司务长:“我们中间还隔着砖垛呢。”我将自己由胸腿紧贴姿势,一点点调整到匍匐状,迅速清理洞口,爬了出来。很快刘涛、冯骏、杨富荣、宋文育陆续出来了,朱民义、郑桂英、鹿向丽从另一个洞口爬了出来了。我们相互搀扶着走下了废墟,排长宋文育一个肩膀踏了下来,很显然是骨头断了,杨富荣一条腿动弹不得,其他同志只有皮外伤。
面前所看到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营部的房子全塌了,街上能看到的也只有个别楼的框架,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班长朱民义安排好伤员,带领我们向军部指挥所跑去。军部门口哨兵居然还站在那里,面对这几位身着短裤背心的女同志,他阻挡了我们,后经说明才放行。
我和鹿向丽赶到指挥所的总机房,从招待所到指挥所途径的房屋全部倒塌了。我们迅速爬到指挥所坍塌成一片废墟的上面,见朱民义、刘涛、郑桂英正在用手扒我们班的值班人王文艺。地震时,王文艺反应极快,向窗外跳了出去,结果是与楼房倒塌同步,但他的头部分露在外边,所以班里同志很快发现了他。我看着倒塌的指挥所,感到总机、机房全完了,线路就更不用提了。我很担心值班的两位女兵,问班长:“小李(李琼)和小高(高东丽)怎么样?”班长说“还在。”我高声喊“李琼!高东丽!”从废墟深处传来李琼的声音:“唉……”我问:“你的情况怎么样?”李琼答“还可以。”我又问“小高怎么样?”她说“不清楚。”我鼓励她:“你要坚持住,我们马上救你!”我看着眼前机房所处的二楼与三楼的楼板紧紧贴在了一起,心里很着急,一种巨大的悲伤涌上了心头:感觉哥哥没了,小高没音讯,李琼一定伤的不轻,泪水模糊了双眼。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王文艺被救了出来,只见他的脸上有一条撕裂的大口子,血水还在流淌着,我找了一块布给他包了包,他无力地躺在了小车库前边的平地上。
获鹿机务站的李森技师脱险后,也来到了指挥所废墟前。他看到总机是不行了,于是问班长通往北京的分线盒在那里?班长说“谷宇平清楚。”便将查线任务交给了我。我光着脚快步走下废墟和李技师一起去执行任务。查线首先要有磁石单机,在这种情况下到哪里去找呢?我们回到营里,没有。又到发报台,沿途遇到从那边过来的同志说,发报台也平了。我们又回到军部,在招待所后面发现了一辆通信车。我和李技师跑了过去,在车上找到四部单机,还找了些工具。正要走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抓住了我,满眼是泪地央求我们去救她的家人。我们犹豫了片刻,便向小姑娘说明“我们马上要去查通往北京的线路,早点与北京联系上,中央就会派人救我们的。”小姑娘懂事地点点头撒开了手。
我们快步赶往指挥所,路边杜政委立即给我们下达指令,并派出了当时军里仅有的一辆能够开动的小车,还一再嘱咐我们,“接通北京后,立刻上报我们的情况噢,直接上报中央军委……”他们看着我光着的双脚,感到爬竿的不便,这时一位坐在路边的1分队受伤的参谋,脱下了脚上的鞋递给了我,我手提着这双大鞋跳上了车,直奔197师方向。当我们赶到“1634”分线筒时,看到上面已有197师的人员在试线,稍后“2503”机务站的人员也赶来了,加上我们空六军的三方人员都上到三角竿上,大家摇着各自的磁石话机,没有一条线是好的,三家通往北京的数条线路全部中断了。就在我们全神贯注的检查线路时,那辆小车被人抢走了,我们徒步走回军部,向杜政委汇报了情况,首长立刻决定采取其它措施。
我再次回到总机房旁,大家还在救助李琼。这时来了许多唐山场站的救援人员,已经清理出许多碎砖及杂物,巨大的钢筋水泥板阻挡了通道,救援战士用锤子将水泥板一点一点砸碎,最终通道上只留下一条条钢筋了。李淳班长从营里找来一把大钳子,几名战士同时用力将一根根钢筋剪断,一个通往二楼总机房的小洞露了出来。这当中我们一直与李琼不时地通话,当她知道快要救出她时,她对我大声说道:“我没穿外衣,你给我找件衣服。”我想自己也是衣冠不整,根本没有衣服为她准备。小李的脚先露出来了,救援的战士用手将碎砖清除,几个人又用双手一点点地托了出来。只见李琼浑身是土,她身上没有一点外伤。地震时,李琼正睡在总机后边,楼坍塌下去总机斜倒下形成一个小三角区,她恰巧处于其中,衣着比我们在外边扒她的女兵们都整齐,我激动的眼泪掉了下来。搀扶着她走下了废墟,这时才感觉头顶疼痛,一直以为在流汗,摸来摸去的都是血,才想起是天花板砸的。郑桂英找来一块三角巾为我包扎,救援战士还在寻找高东丽。
夜晚来临,营里的同志已经在操场上支起了两个大帐篷。我们二连,这个男女混合连队所有生者同住在一个帐篷里,南面是女同志,北面是男同志,就这样度过了数天,白天一部分人去挖死难的战友,另一部分人去架线挖粮食找水源。夜晚可以听到帐篷里传出幸存战友们的悲壮歌声,大卡车在夜幕中带走了牺牲的战友们……
有战友问我的哥哥怎样了?当时在路过军招待所时,班长让我和鹿向丽一起去看看我那头天出差刚住进去的哥哥是否平安?面对招待所坍塌成一片的瓦砾,我们大声地呼喊哥哥的名字,然而从废墟中传来的却是七、八个应答声,并急切地要我们救援,唯独没有我哥哥的声音。正在我们不知所措时,废墟中传来一个声音,他在叫我们的名字,是李森(当时,李森技师是获鹿机务站派来参加军直召开的总机班长会议的)。他喊到“你们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了,立刻去机房看看总机怎么样有没有通往北京的线路,赶快向北京报告,快去!”我们听话地奔向了指挥所总机房,并立刻投入了寻找北京线路的工作。
就是这简短的几句话,让我们看到人身处危难之中,能不顾生死,没有一句如何救我的话留下,真是无私无畏!今天回忆起来,感觉似曾在电影中见到过,在我心中他就是英雄。
现今,我们对生活和生命的理解有所不同,我们还能像当年的那样大无畏吗?下一代能理解我们当年的举动吗?所以今天我更要说李森就是英雄。
再说我哥哥。1976年7月27日,哥哥和单位的同事,到唐山出差住进六军招待所一层一房间的一侧,同屋还有一位上海某单位出差人员睡在他们的对面一侧。地震时楼房倒塌倒向了上海人睡的那一侧,那位同志当时被挤压住,但还能说话。他问我哥哥是不是共产党员,确认是党员后,他说明自己快不行了交待后事,将公务托付给哥哥他们,并说身上共有多少私人钱物,作为最后一次党费请他们转交给党组织,临牺牲前喊出了“毛主席万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哥哥他们没有大伤,一直等到机场来人救助,安置了死难者,找到了其托付的物品,他们两人专程去上海那位死难者的单位完成了死者的遗愿。
这些事情只有我们同时代的人能够理解,恐怕现代的青年是根本不能理解的。
1976年唐山地震抗震救灾纪念章
这些回忆,使我们倍感珍惜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更加怀念牺牲的战友,永不忘怀我们青春似火的流金岁月……
谷宇平同志,女,汉族,生于1957年,大专文化,祖籍河北平山。1976年于北京崇文区入伍至位于唐山市的北京空军第六军,在通信营任载波员,入伍当年就经历了唐山大地震,荣立个人三等功和集体二等功,197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79年复员回京,在北京无线电技术研究所工作,曾任党委书记、所长职务,2012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