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回
抱不平同访戴家场负深恩阻婚凌氏女
许钺为人原极平和机警,酒保初同他说时,语近恐吓,知道话出有因,其中必有缘故,本不想同他计较。忽然看见大桌子上坐着七八个人,装束相貌,周身俱是匪气。内中有一个人更生得兔耳鹰腮,一脸横肉,一望而知不是善良之辈。许钺同酒保争执,他不住地在一旁斜视,带着一种极难看不屑的神气。许钺先还想忍耐下去,后来一想:“日前听说长沙城内出了一个恶霸,叫作老疙疽罗文林。另外还出了一位英雄,叫作玉面吼白琦,非常了得,看今日酒楼上神气,必与这两人有关,何不趁此机会见识见识?自己不久便要出世,倘在此遇见不平之事,何妨伸一伸手,替人民除去祸害,自己再赶回家中料理料理,远走高飞。”想到这里,不禁勾起雄心,故意大声说话,原是取瑟而歌之意。心源过来解劝,一见面便知不是常人。及至问起姓名,才知是好友陶钧的师父,那一个道士也是剑侠一流。心中大喜。双方叙礼之后,许钺又把陶钩已得了一位剑仙为师之事说了一遍。他为人持重,因为侠僧轶凡是否收他为徒,尚说不定,故此把这一节没有说出来。
三人在酒楼上正谈得投机,忽然楼下一阵大乱。接着楼梯登登直响,上来一人。生得非常矮小,手中拿着四个铁球,在手上滚得叮当乱响;招耳掀鼻,尖嘴鹰目,眼光流转,一脸精悍之气。这人未上来时,楼上面酒客吃酒豁拳,声音嘈杂。这人刚一上楼,立刻全堂酒客停杯放著,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九大爷”,随即深深施了一礼,满堂鸦雀无声。那人连正眼也不看他们,仿佛在鼻孔里哼了一下。早已由一间官座里挤出来的七八个人,众星捧月一般将那人簇拥到官座里去了。心源等坐的地方在偏角上,本不容易被那人看见,偏偏从官座出来的那一群当中,有一个身体高大的汉子,看见全堂酒客只心源等三人未曾起立,狠狠地打量了心源等一眼,竟自进屋去了。那矮人进去后,全堂酒客重又乱将起来,这一次可与适才喝酒时情形不同,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俱都是交头接耳,叽叽咕咕。那些酒保也全都上来,赶往官座内张罗去了。先前伺候心源这一桌的酒保,却跑过来悄悄对心源说道:“客官酒饭如果用毕,就请回吧。”心源正要答言,忽见那官座内有一个人走出来,对着楼上面那一伙人只招呼得一句话,满楼酒客轰然四起,拿东西的拿东西,穿衣服的穿衣服,只听楼板上一阵杂乱之声,一霎时这百多酒客争先下楼,走了个干净。许钺耳聪,恍惚听见那人说的是“戴家场”三字。那酒保见心源假装听不见,知道他们三人尚无去意;又见这一班酒客纷纷走去,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差错。恰好楼下有人唤他,便自走去。
许钺问心源:“酒保是不是又来催走?”心源道:“你猜得正对。我看今天这些人皆非善良之辈,想必是又要欺凌什么良善,在此聚齐,也未可知。”许钺道:“后辈日前来此收帐,一路上听见人说,长沙出了一个恶霸,名叫老疙疽九头狮子罗文林。想必这些人当中就没有他,也必与他有关。适才我仿佛听见他们说出‘戴家场’三字,大约就是他们去的地点了。”还要往下说时,黄玄极忽对二人使了一个眼色,便都停止不语。回头看时,官座门帘起处,那矮子已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其余七八个人跟在后面。内中有一个生得特别高大,走到楼梯跟前,猛回头看见黄、赵、许三人,便立定了脚,待要说些什么似的。正在此时,楼梯登登直响,又跑上来一人,朝那矮子悄悄报告了几句话。那矮子闻言,双眉倏地一竖,也不再顾黄、赵、许三人,喊一声走,由这一伙人簇拥着下楼而去。
他们走后,先前酒保才上来招呼心源等道:“这番清静了,诸位请自在安心吃酒吧。我们东家知道三位是过路人,适才多有怠慢,特意叫我们这里的大师傅做了几样拿手菜,补敬三位。三位还要什么,我一同去取来吧。”说罢,转身要走。心源连忙一把将他拉住,说道:“你们有好菜何不早说?我们如今业已酒足饭饱,改日再扰你们吧。只是我不明白,你们开的是酒饭铺,先前我这位朋友要酒要菜,你们那一个伙计竟然不愿卖他,仿佛欺生似的,如今又来赔话,是何缘故?”酒保闻言,先抬头四下看了一看,才悄声说道:“本不怨三应生气。今天因为罗九太爷在此请客,这座楼面原不打算让给外人的。偏偏罗九太爷手下什么样人都有,照例不许人问的,我们这本地差不多都知道,只要遇见,自己就会回避。先前你老同这位道爷上来时,我们也不知是不是罗九太爷的客。及至坐定,要完酒菜,才知二位是过路客官,已经要了酒菜,怎好说出不卖来?后来东家知道,着实埋怨了我几句,说今天九太爷请客,是在怒火头上,非比往日,忠心伺候还怕出错,如何将座卖给外人?话虽如此说,但是也不便催二位走,只得叫大师傅匀出工夫,将二位酒菜一齐做得,端了上来。原想二位吃完就走,不想又上来了这位客官,我们那个伙计不会说话,招得这位客官生气。幸而所说的话,因是外乡口音,没被他手下人听了去;又多亏你家解劝,给请了过来。要被他们听见,那乱子才大呢!虽然三位在这里吃喝,我们背地里哪一个不捏着一把汗?也怪我们刚才不预先打个招呼,以致九太爷上来时,三位连起立都不起立。幸而在偏角上,九大爷不曾看见;他手下人,又因为九太爷心中有事,顾不到这里,没有闲心和三位淘气。如若不然,慢说九太爷不答应,连他那一班手下人也不肯甘休的。”心源闻言,笑问道:“这罗九太爷这般势要,想必是做过大官的吧?”酒保闻言,抿了抿嘴笑道:“你家少打听吧,三位俱是外路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耳不听,心不烦,吃喝完了一走,该干什么干什么,比什么都好。”
心源知他不敢明说,还待设法探他口气,楼下已有人连声喊他。这时楼上除心源三人外,并无他客。许钺起身漱口,无意中挨近楼梯,听见店主人嘴里叽咕,好似埋怨刚才那个酒保,耳边又听得“戴家场”三字。知道酒保决不再吐真言,便回桌对心源一说。心源道:“我想这里头必有许多不平之事在内,店家恐怕连累,未必肯说实话。许兄如果高兴,何不问明戴家场地址,我们一同去探看个明白何如?”许钺自然深表赞同。当下重唤酒保,果然不是先前那人,三人也不再说什么,将酒帐开发。下楼之时,走过柜房,许钺顺便问了问戴家场路径。柜上人一听问的是戴家场,脸上立刻有点惊异神气,反问许钺找谁。许钺心中却不曾预备有此一问,因日前听说过一个姓白的侠士,随口答道:“我找一位姓白的。”柜上人闻言,愈加惊惶,忙说道:“这个地方我们不知道,你出了南门再问吧。”三人见柜上的人如此说法,知道他们怕事,便不再问。听他说话神气,料那戴家场在南门外,便一同往南门外走去。
出城走了十多里路,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知道那戴家场在白答铺西边,离长沙还有五六十里路哩。再一打听罗九同白琦的为人,提到白琦,差不多还有肯说一句“这是个好汉子”的;再一提罗九,便都支吾过去。三人问不出所以然来,见天色尚早,好在没事,虽然许钺不会剑术,也能日行数百里,索性赶到戴家场去看个明白。行路迅速,走到西初光景,已然到了白箬铺。从路人口中打听出戴家场还在前面,相隔有六七里地。赶到那里一看,原来是位置在一座山谷之中的一个小村。这时天已黄昏,四野静荡荡的,看不出丝毫迹兆,疑是适才许钺听错了地方,或者长沙城外另还有个戴家场也未可知。不过既然到了这里,索性打听个明白,便往村内走去。走出不多远,见有人家,是一个乡农,正从山脚下捡了一捆枯枝缓步回村,看上去神态很安闲。心源便上前打听这里可是戴家场。那乡农朝三人上下望了两眼,点头道:“我们这里都姓戴。三位客官敢莫是寻访我们戴大官人的么?请到里面去,再寻人打听吧。”心源道声“打扰”后,同了黄、许二人,照他所说的路径走去。只见前面高山迎面而起,挡住去路,正疑走错了路。及至近前一看,忽然现出一个山谷,两面峭崖壁立,曲折迂回,车难并轨。这地方真是非常雄峻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之势。在谷中走了有二三里路,山谷本来幽暗,天又近黑,三人走路的足音与山谷相应,越加显得阴森。三人不时抬头,看见半山崖壁间有十几处类乎大鸟巢的东西,也没做理会。又走了里许路,谷势忽然平展开来,现出一方大广场,场左近有百十户人家。近山麓有许多田垄,方格一般,随着山势,一层层梯子似的,因在隆冬,田都是空的。
这时天已昏黑,心源走近那些人家一看,且喜俱未关门,不时听见绩麻织布的声音。恰好这家人家正走出一个中年汉子,见心源等在门外盘旋,便问作什么的。心源仍照先前一样,问这里可是戴家场。这时房内又走出一个年轻汉子,先前那人不知嘴里说了一句什么,这后出来的便朝心源看了一眼,走向后面去了。先前那人便向心源道:“这里正是戴家场。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何事到此?”可笑心源、许钺在江湖上奔走多年,只因在酒楼上看见罗九那般大气焰,疑心他率领多人,到戴家场欺压良善,激起满腔义侠之心,一路赶来,逢人便问,匆忙中竟会没有预备人家回问。黄玄极又是素来不爱多说话的人,这一下几乎没有把心源问住。只得随便编谎道:“我等听说戴家场明天有集,特意前来赶集办年货的。”那人闻言,只冷笑了一声,回身便走。心源也知自己答得不对,岂有住在城里的人,除夕头两天还连夜到乡下赶集的?三人吃了一个没趣,只得离了那家。
黄玄极猛道:“我们真是太呆了。你想那一伙人下楼不多一会,我们便追了出来,我们三人的脚程何等快法,那罗九纵然了得,他带的那一伙人差不多都是些无用之辈,岂有我们追赶不上的道理?这条路上通没有见那些人的踪迹,我们莫非上了当吧?”赵、许二人恍然大悟,暗笑自己鲁莽。正商量回转岳麓,等明早再设法打听时,忽然一道九龙赶月的花炮,从广场北面一家院落中冲霄而起,一朵碗大的星灯,后面随着九条大花,飞向云霄,煞是好看。许钺道:“想不到这一个山凹小村里,还造得这般好花炮,这里居民富足也就可想了。”说罢,正要转回来路,忽听当当当一片锣声,山谷回音,响声震耳。先还疑是打年锣鼓过年,一会工夫,遍山遍野四面俱是锣声。黄玄极道:“锣声之中带有杀伐之音,莫非许居士没有错听,毕竟那话儿来此寻衅吧?”话音未了,锣声停处,广场北面卷出一队人来,接着遍山火把齐明。黄、赵、许三人正在惊异,那一队人已走离三人立处不远,为首二男一女。两个男的,一人手持两根十八环链子架,一人手持一杆长枪;那女的手持双剑。除那使槊的年纪稍长外,其余一男一女都年约二十左右。走到近前,一声号令,队伍倏地散开。那使槊的首先喝道:“罗九门下走狗速来纳命!”
许钺见那使枪的少年非常面熟,手上的兵器又和自己门户中所传的式样一般,好生奇怪。还未及三人还言,那使枪少年已纵身上前,失声喊道:“来者不是馨哥么?”许钺听那人喊他乳名,越发惊异,近前仔细一认,只觉面熟,还是想他不起。那人却已认出许钺,一面止住众人,上前施礼道:“我是你离家逃走在外的十三弟许铁儿,现在改名许超的便是。馨哥事隔十二年,不认得兄弟了吧?”许钺这才想起,这人便是十二年前因为学武逃走的一个叔伯兄弟许铁儿,彼时他才九岁。他的父亲原和许钺的父亲是同胞,生了有七八个儿子,最后一个便是许超,乳名铁儿。从前在书房中不喜欢读书,时常偷偷去看叔伯哥哥许钺练许家的独门梨花枪,将招式记在心头,背着人练习,书却不爱读。到第九岁上,因为逃学习武,被他父亲打了一顿,便从家中出走,久无音信。不想在这里见面,如何不喜。
当下许钺便将黄、赵二人介绍见面,许超也把他同来的人引见。那使槊的便是此间地主飞麒麟戴衡玉。那女的是衡玉的妹子戴湘英,人称登萍仙子。大家见面之后,知是自己人,戴衡玉便邀三人至家中叙话。黄、赵二人正要打听罗九为人,许钺又是骨肉重逢,自是愿意。心源便问衡玉道:“如今大乱之后,地方倒还安静,贵村设备这般周密,莫非左近还藏有什么歹人不成?”许超抢着答道:“话长着哩,三位回到家中,见了我们大哥再说吧。”这时山上火把依然通明,队伍也跟在众人后面,步列非常整齐。衡玉笑道:“只顾招呼远来嘉客,也忘了开发他们。”说罢,把手一挥,一声梆子响处,这些队伍倏地左右分开,,化成两队,一队往南,一队往北,远望过去,好似两条火龙,婉蜒缓向村后。遍山火把,通都不见,仍是一片空广场,静荡荡地一个人影也无。只剩明星在天,寒风吹到枯树上飕飕作响。回望来路,山崖上面也有十几处火光依次熄灭。才知适才进来的山谷中所见乌巢一般的东西,皆是埋伏,不禁佩服此中人布置得周密。若不是许钺同来,兄弟重逢,自己同黄玄极会剑术的话,要想出去,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一行谈谈笑笑,走到北面一家人家,迎面有座照壁,门墙高大。门首站定一人,后面跟着许多长年。见众人走近,迎上前来迎接,笑道:“适才听人误报,说是罗九又派人公然寻上门来。不想俱是自己人,做张做势的,好叫嘉客见笑。”许超忙向黄、赵、许三人引见道:“这位便是我们的大哥玉面吼白琦的便是。村中行兵部署,全是大哥出的主意呢。”戴湘英见许超毛急,瞪了他一眼,说道:“也没有你这人这般猴急,什么话都怕说不完似的,无论什么人见了面,恨不能连家谱都背出来哩。”许超吃了一个抢白,低头不语。这时黄、赵、许三人同白琦、戴衡玉又说了许多仰慕和客套话,才一同进内。里面房屋甚是阔大,佣人也甚多。未及叙话,长年已来催客人席。白琦道:“今日是我二弟先父忌日,备有酒筵,适才上祭之后,正预备吃年饭,忽听人报说陈圩来了奸细,满以为这年饭要吃不舒服。不想来了三位嘉宾,真是幸会!我们索性人座再谈吧。”黄、赵、许三人见这三个主人英姿勃勃,非常豪爽,倒也不客气,由主人邀进厅堂人座。
上酒菜之后,问起根由,衡玉道:“那罗九原是长沙城外一个破落户,因为他生得虽然矮小,却是力大如牛。他能运气,将一只臂膀上鼓起九个疙疽,于是人家都叫他作罗九疙疽。后来因为在赌场和人打架,被一个有名武师卫洪打了一顿,栽了跟头,立脚不住。不知怎的,会跑到陕西大白山积翠崖峨眉派剑仙万里飞虹佟元奇门下,学了一身惊人本领,去了九个整年头,去年年底才回转长沙。第三天,便去寻卫武师报仇,才两三照面,便被他用内功将卫武师心脏震碎。回去不到三天,生生腹痛肠裂而死。卫武师本是资江人,长沙城内有一家姓俞的富家,名叫俞允中,请来教武的。他死之后,罗九便托人向俞公子说,打算要谋那教师席位。偏偏俞公子虽然年轻好武,人却正派,并且念旧,不但拒绝了他,还要四处聘请能人给卫武师报仇。听说我会几手粗拳粗脚,几番着人前来聘请。我因自己原是务农为业,不愿招惹是非;再说卫武师是长沙有名的人物,尚且不是敌手,那厮又是剑仙门徒,不知他的深浅,万一抵敌不过,白白丢人,只得托词拒绝。
“离我们西南二十里一个山凹中,有一个村庄名叫陈圩,同俞家因是世仇,听说罗九本领了得,忙用卑词厚礼聘到家中。罗九因见俞家不用他,本已怀恨在心,陈家派人前去聘请,正合心意,当下一请就到。陈圩的首领名叫陈长泰,外号人称地头蛇追魂太岁,原来就横行乡里,无法无天。罗九一来,更是如虎生翼,不多几日,便寻俞家开衅。俞允中自知不敌,又亲来寻我。我彼时正为先人营墓,无法分身,又自知不是对手,才教俞允中差人与陈圩送信。大意说:你无须倚仗人多逞强,我姓俞的自有个交代,请等我一年,让我把家务料理清楚,明年今日,我准到陈圩来领教便了。那天恰是今年二月初三。自从回复他们之后,按照江湖上的规矩,虽未再去寻俞允中生事,可是把俞家挨近陈圩的一条水沟硬给霸占了。俞允中无法,只得忍气吞声,四处访请能人。直到中秋节前,白大哥从善化回转长沙,在岳麓山脚下遇见一伙人打群架,劝解不从,被白大哥将山脚下一块六七尺方圆大石举将起来,将众人镇住,一时威名传遍了长沙。俞允中听见信,连夜赶到此地,苦苦央求,给他助拳出气。白大哥先还不肯,经不住我在旁边苦劝,才得应允,只叫他在期前不要传扬出去。白大哥原是湖南善化大侠罗新的表弟,在长沙颇有名声,从幼小便和我在一起长大。他家只在长沙城内开一家笔铺,除了有老年寡嫂同两个幼年侄儿外,并无他人。出门时节,叫我代为照应。我索性就请搬来同内人们一起住,又方便,又热闹。所以他每次回来,总住在我这乡下,很少往长沙城内去。俞允中回家之后,因为遵从大哥之言,只说大哥谢绝了他。罗九听了愈加高兴。
“也是合当有事。陈长泰原是惧怕卫武师才搬到乡下去住,住了两年,未免嫌厌。卫武师已死,又添了一个厉害爪牙,还怕谁来?过了中秋,便同罗九带了一班狗腿,重回城中居住。俞允中知他回来,便避着他,不常出门。起初两人不见面倒还没事。到了腊月初头上,俞允中因有人与他提了一门亲事,往城外岳家前去行聘。这女家姓凌,也是练武的世家,世代单传。未后这一代名叫凌操,只生一女,名唤凌云凤,生得非常美貌,武艺超群。陈长泰以前几番慕名求亲,凌操本精于风鉴,见面后,背地告诉别人:陈长泰脑后见腮,三年之内必遇奇祸,执意不允。陈长泰虽然怀恨在心,怎奈自己本领奈何凌操不得,只索作罢。后来另娶了一个妻子,又买了许多美妾,把此事早已忘却。这天听见凌云凤反要嫁给他的仇人,如何不恨?便想不等明春之约,就在期前将俞允中打成残废,把两种仇做一起报。叵耐罗九以前在长沙落魄时,受过凌操许多好处;他被卫武师打伤,又是凌操用家传金创药给治好的,于心不忍。但是吃了人家的饭,平日又说得嘴响,怎好不从?只得含糊应允。当俞家向凌家提亲时,曾有人警告凌操说,现在陈长泰同罗九正与俞允中寻仇,这场亲事恐有波折。凌操道:‘我见允中为人敦厚,气度端凝,文武两面都来得,决非夭折之相。罗九那厮曾受过我的大恩,凭他敢怎样?’不但立刻应允了媒人,因为爱女的缘故,很铺张了一下。至于俞允中的心里,未尝不知事情危险,一则久闻凌女才貌,二则知道凌家父女本领,想多得一个好帮手,到了行聘这日,亲自前往凌家过礼。才走离凌家门前不远,陈长泰同罗九的埋伏忽然出现。正在不可开交,凌操得信赶到当场,把罗九痛骂了一场。罗九羞恼成怒,同凌操动起手来。凌操到底上了两岁年纪,一个不留神,中了罗九一掌。俞允中见乃岳受伤,情急不顾利害,奋身入场,他哪里是罗九的对手。正在危急之间,恰好三弟从四川回来,路见不平,上前助阵;凌云凤也得了信从家中赶来。双方一场混战。陈长泰手下伤了不少人,三弟同凌氏父女和俞允中四人,还是敌不过罗九,凌操左手又受了内伤,一路打,一路走,直打出南门外十几里路。我同大哥得着俞家飞马报信,迎个正着,将他四人接回来。从此,便与陈长泰、罗九等结下深仇。
“转眼就是明春二月,彼此都戒备很严。罗九因见我们这里人多,还另约了好些助拳的。我们这里虽是一个山村,却是富足。那年吴三桂起事失败,到处都闹土匪。自从经大哥用兵法部勒村民,设了许多守望,我们这里的人都会几手毛拳,又加上地形太好,深藏山谷之中,稍差一点的地痞棒客,轻易也不敢前来侵犯。这两年地方逐渐平靖,大哥常往善化,本用不着像早先那样戒备。偏偏本村人民因见以前设备收有成效,仍愿再照式办下去。推我作个临时首领,在农事之余,轮流守望,练习武艺,虽在平靖时节,也是戒备极严。此次同陈、罗二贼结仇,自是小心在意,早派人在谷口同沿崖险要处守望,一见面生可疑之人,马上用号灯递信。那号灯之法也是大哥所教。用一个方灯笼,三面用木板隔住烛光,一面糊上红油纸。如果看见夜间谷内有人行走,没有拿着本村的号灯,立刻由崖上守望的人将红灯按照来人多少,用预定暗记,向第二个守望的人连晃几下,由第二个人再接着往下传。似这样一个传一个,传到广场前面山崖的总守望台。我们也同时看那总守望台上的号灯上所示的人数准备。如果估量来的人多,白日是放响箭,晚上是放起一朵流星火光。这只不过片刻的工夫,全村会武艺的人全体出动,各人奔就各人的行列,随着我的号令前进。无论来人的脚程多快,还未到前面广场,我们业已准备,以逸待劳。我们埋伏既多,地势又非常险要,来犯的人十个有九个成擒的。
“可笑罗九不知厉害,前天晚上派了一个著名飞贼,叫作双头鼠文宝黄的,跑来窥探动静,才进谷口,我们便接着号灯报信。因见来人不多,不似今晚大举,只由我同三弟、舍妹三人,带了数十个壮丁迎上前去。文贼见势不佳,回头就跑,逃到山谷中间,被预先埋伏下的龙须网罩将下来,像网兔一般,将他擒了回来审问。起初见他不过是一个小小毛贼,本不打算要他的狗命。后来问出他的真姓名,知道他是双头鼠文宝薰。这厮曾将亲兄弟毒打赶逐出去,将家产并吞以后,还嫌他的母亲白吃闲饭,强逼着他生身的母亲改嫁旁人;平日又在长沙城内无恶不作,是有名的枭獍恶贼。所以容他不得,我问明白了他的真情以后,便将他送到山上活埋。并从他身上取了一个符号,着人与罗九送去。听说陈、罗二贼得知此事,暴怒如雷,等不到明春,日内便要前来报仇。今晚三位进来的时候,我们接着谷中传报,还有三位去的那一家也前来送信。因听说三位进来时节举动自如,满不在乎的神气,疑是陈、罗二贼请来的能者,不敢怠慢,才全体出动。若非三弟与许兄骨肉重逢,几乎伤了和气,那才是笑话哩。”众人哈哈大笑。心源又将城内所闻说了一遍。
第六三回
第六三回深宵煮酒同话葵花峪险道搜敌双探鱼神洞
大家谈了一阵,彼此越来越投机。白琦、戴衡玉兄妹从许钺口中听出黄、赵二人俱
会剑术,十分钦慕,便请许超转留黄、赵、许三人助一臂之力。心源道:“锄暴安良,
扶持弱者,原是我辈本分。不过小弟同黄道兄尚有要事在身,二月初三,尚奉有一位前
辈剑仙使命,留有书信一封,要到当日才能拆看,偏偏这事约的日期也在这日,能否如
命效劳尚无把握。倘在二月初三以前同他交手,那就可以一定效劳了。”说罢,便将追
云叟命周淳传书之事说了一遍。还恐白、戴三人不信,又将身旁书信取出。白琦道:
“赵兄大多心了。我看罗九见文贼身死,,必不能守原定日期。二位既有要事在身,兄弟
也不敢勉强。我等总算有缘,现在为期还早,此间颇有清静房屋,谷中风景不亚岳麓,
何妨请三位移此居住?如到期前陈、罗二贼不来,再另想别法,决不致误尊事。如何?”
黄、赵二人野鹤闲云,见主人盛意相留,彼此难得意气相投;又闻得陈、罗二人如此横
行,只要不误追云叟使命,正乐得为民除害。便答应明日回转岳麓,去将一些随身东西
取来,住到二月初三,看了追云叟书信再定行止。白、戴二人闻言大喜。凌操同俞允中
俱受了罗九的伤,幸而白琦知道门径,加意治疗,在后园养病。闻说来了三位剑侠,连
凌云凤俱要扶病出来请见。白琦说他二人不能劳顿,随请黄、赵、许三人入内相见。谈
起来,凌操还是心源初次学武时的同门师叔,彼此自然愈发亲近,第二日,黄、赵、许
三人回转长沙岳麓,分别将东西取来,在戴家场住下。惟有许钺急于要到三游洞拜师,
还要回家料理一切,说住过了正月十五便要回去。白琦见他去意甚坚,不便过分挽留,
只得等他住过十五再说。
到了除夕这晚上,戴衡玉大摆筵席,款待三位嘉客。酒席上面,黄玄极道:“那天
我们在酒楼上,许三弟明明几次听见那一伙人说出戴家场三字,如今三日不见动静,莫
非那厮另有诡计?我们不可大意呢。”一句话将众人提醒,戴衡玉道:“不是黄道兄提
起,我还忘了呢。这山凹本名葵花峪,峪中原有两个聚族而居的小村,戴家场算是一个。
还有一村姓吕,虽然也在这葵花峪内,那年下了一场大雨,山洪暴发,冲塌了半边孤峰。
再加上洪水带下来的泥沙石块,逐渐堆积凝聚,将两村相通的一条小道填没。那条道路
两面绝壁巉岩,分界处的鱼神洞原只能容一人出入,如今被泥沙堵死,就此隔断,要到
对村去,须要绕越两个绝岭,极为险峨难行。再加上两村虽然邻近,感情素不融洽。不
来往也倒罢了,第二年吴三桂的兵败了回来,溃而为匪,攻进吕村,杀死了不少人,掳
掠一空。从那年崩山起,年年发山水,田里庄稼快熟的时节,老是被水冲去。吕村的人
安身不得,寻了一位地师来看风水,他说吕村龙脉业已中断,居民再不设法迁移,谁在
此地住,谁就家败人亡。此地最信风水,又见年年发水,实实不能安居,便把阖村迁往
邻近高坡之上。惟有田地不能带了走,又觉可惜,只得在开春时节前去播种,收成悉听
天命。谁知他们迁走那一年,竞不发水,收成又好。可是他们一移回来,住不几天,水
就大发。他们无法,惟有把耕田和住家分作两处。只在较高的山崖上面留下两家苦同族
看守田地,每当耕种时节,跋来报往,真是不胜其烦。那边山田又肥,舍又舍不得,卖
又没人要。常请地师去看,都跟以前地师的话差不多。还有几个说那孤峰未倒时,吕村
与戴家场平分这山的风水;山崩以后,风水全归戴家场,所以吕村的人只能耕地,不能
住家。吕村的人闻言,把我们恨得了不得。但这山是自己崩的,与我们无干,我们防备
又严,他们奈何我们不得。旧吕村与新吕村相隔约有五六里山路,事隔不多年,旧日房
屋尚能有一大半存在。倘若陈、罗二贼知道本场难以攻入,勾引吕村,借他们旧屋立足,
凿通鱼神洞旧道,由峭壁那边爬了过来,乘我们年下无备,来一个绝户之计,倒也不是
玩的。”
白琦道:“二弟虑得极是。这贼最无信义,文贼一死,知道他不肯甘休,可是谁也
不能料定他何时才来。为期还有这么多天,哪能天天劳师动众?最好由我兄弟三人轮流
到鱼神洞湮塞的旧道上巡守,怀中带着火花,稍有动静,立刻发起信号,以备万一。以
为如何?”许钺抢先说道:“此事不必劳动白兄诸位,我因急于要赴三游洞寻师,不能
到时效劳,些须小事,就请白兄分派小弟吧。”心源、玄极也说愿往。白琦说:“三位
嘉宾初来,又在年下,正好盘桓,怎敢劳动?”禁不住许钺一定要去,只请派人领去。
白琦道:“要去也不忙在这一时,今明晚请由小弟同令弟担任如何?”说罢,便起立斟
了一满杯,对许超说道:“愚兄暂在此奉陪嘉客,劳烦贤弟辛苦一回吧,”许超闻言,
立刻躬身说道:“遵命。”端来酒杯一饮而尽。早有人将随身兵刃送上。许超接过兵刃,
朝众人重打一躬,道声再见,转身下堂而去。
许钺因是自己兄弟,不便再拦,只得由他。众人重又入座,白琦殷勤劝客,若无其
事一般。大家献筹交锗,直饮到二更向尽,仍无动静。当下有长工撤去杯箸,由白、戴
二人陪到房内闲谈。因是除夕晚上,大家守岁,俱不睡觉,谈谈说说,非常有趣。直到
三更以后,戴衡玉入内敬完了神出来,向大家辞岁。接着全家大小、亲友长班以及戴家
场阖村的人,分别行了许多俗礼。
许钺见衡玉一家团圆,非常热闹,不禁心中起了一些感触。猛想起:“许超同自己
分手了多少年,不曾见面,无端异地骨肉重逢,还练了一身惊人本领。适才也未及同他
细谈别后状况,自己不久便要往三游洞寻师,说不定就许永久弃家出世。何不把那一份
家业连同儿女都托他照管,岂不是好?”想到这里,便趁众人忙乱着辞岁礼之际溜了出
来,门上人知他是本村贵客,也未盘问。许钺在席上业已问明鱼神洞路径,离了戴家,
便往前走。只听满村俱是年锣鼓的声音,不时从人家门外,看见许多乡民在那里迎财神,
祭祖先,各式各样的花炮满天飞舞,只不见那日初进村时所见的九龙赶星的一支号花罢
了。许钺一路上看见许多丰年民乐,旨酒卒岁景象,颇代村民高兴。正走之间,忽地一
道数十丈高的横冈平地耸起,知道这里已离鱼神洞不远。只见天上寒星闪耀,山冈上面
静悄悄的,更无一个人影,又不见许超在何处守望。再往回路看时,依然是花炮满天乱
飞,爆竹同过年锣鼓的声音隐隐随风吹到。
许钺更不思索,将身连纵几下,已到高冈上面。正用目四外去寻许超时,忽听耳旁
一声断喝,接着眼前一亮,两柄雪亮的钢刀直指胸前。许钺急忙将身往后一纵,纵出有
三五丈远近。定睛朝前看时,原来是两个本村壮勇,每人一手提着本村号灯,一手拿着
一把钢刀。正要想还言,忽听脑后风声,许钺久经大敌,忙将头一偏,便有两杆长枪寒
星一般点到。许钺知道戴家场的人个个都会一些武术,并且布置周密,再不从速自通来
历,无论伤了哪一方面,都不合适。一面将身横纵出去,一面喊道:“诸位休得误会,
俺乃白、戴二位庄主派来替俺兄弟许超的。”那四人闻言,便将四盏红灯提起,直射到
许钺的面上,认出是日前庄主请来的嘉客,连忙上前赔话道:“我等四人今晚该班,巡
守此地,因见贵客没有携着本村的号灯,上半夜三庄主又来说,鱼神洞内恐有奸细混入,
着我等仔细防守,以致把贵客误当作外人,请你老不要见怪。”许钺也谦逊了两句,便
问三庄主许超何往。那四人当中为首的一个叫戴满官的说道:“上半夜曾见三庄主到此,
说他要往鱼神洞故道前去办一点事,叫我四人不准擅离一步。如到天色快明他还不曾回
来时,等第二班替我们的人到来,便去与大庄主同各位报信。起初我们还看见他提着长
枪在鱼神洞口盘桓。二更过后,就见他独自走进洞去,从此便不见出来。那鱼神洞深有
四五十丈,原是通吕村的必由之路。前些年这山崩下来,将这条路填塞,鱼神洞的脊梁
被山石压断,也堵死了,变成两头都不通气。日前我们在此防守,总是把四人分成两班,
带了许多酒菜,跑进洞去,弄上一些柴火,在里面取暖喝酒。四个人分着两班防守,有
两个伙伴听见里面有鬼哭神嗥的声音,隐隐还看见洞的深处有青光闪动,疑惑是出了妖
怪,吓得跑了出来。我们两人不信,也到洞中去看,起初没有什么响动。正要怪我们那
两个伙伴说诳,忽见从洞内深处飞出一道青光,一道白光,从我们头上穿出,飞向洞外,
把我二人吓倒在地。停了一会,出洞看时,什么踪影都没有。本想报告三位庄主,三位
庄主素不信神信鬼,恐怕说我们胆小偷懒,忍了好些天。因为三庄主素来随和,爱同我
们说笑,也是我多嘴,说鱼神洞内出了妖怪,说起此事。如今三庄主到洞中一去不见出
来,我真替他担心呢!”
许钺闻言大惊,略一寻思,便对戴满官说道:“一个小小洞中,哪里有什么妖怪?
想必三庄主在里面认错了路。你们四位仍在此地防守,如有外人来到,不必同他交手,
只将号灯往村中挥动,自有人前来擒他。我去寻我兄弟出来便了。”说罢,携了手中兵
刃,直往鱼神洞走去,许钺走到鱼神洞口一看,只见洞口高约二丈,已被碎石堆积,只
容得一二人出入,里面黑洞洞的。倾耳细听,没有什么动静。姑且朝着洞内喊了两声许
超的小名,洞深藏音,又加上许钺丹田气足,分外清越。许钺喊了两声,再仔细凝神,
听那山洞的回音。忽喊一声:“不好!”也不进洞,径自回到原处,向戴满官要了一只
号灯。二次来到洞前,用手掩住灯光,走进洞去,摸着一块石头,脸朝黑处坐下,睁眼
往前凝视,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眼闭上,调息敛神,又待了片刻。然后睁开二目,朝
黑暗中看去,居然看清路径,知道这洞内必另还有透光之处,不然决不会看得这般明显。
许钺这一种暗中看物的功夫,名叫虚室生白夜光眼。初练的时节,先预备一间黑暗
屋子,里面点上一根香火,从明亮处走将进去,睁开二目,向室中预设的香火凝视片刻。
然后闭目凝神,有半刻光景,重又睁眼注视香火,不眨眼,直看到两眼酸到不能支持。
又将眼闭上,养神片刻光景,重又睁眼注视香火。每晚须有一定次数,逐渐将香火做的
目标减小。到了三个月以后,撤去香火,换上一根白的木棍,照样去练。一直练到木棍
由大而小,木棍颜色由白而黄而红,功夫才算练成,从此暗中视物非常清楚。
许钺刚才喊了两声,听出余音虽长,没有回响;又听戴满官说,许超入洞业已时间
很久,知道这洞必已被人打通,许超入内,也许遭了毒手。本想回去说与众人知道,又
恐许超万一没有出事,这般劳师动众,未免示弱。仗着艺高人胆大,又练就这一双夜眼,
好歹先去寻寻许超下落再说。便向戴满官要了一只号灯。将漏光的一面朝着石壁,准备
自己万一迷路时的标记。那号灯只有一面透光,又是红色,射在石壁上面,依稀只有些
微影子,不是练过夜眼的人,绝不会看见。许钺还不大放心,重又坐下,调息安神,在
黑暗中把目光调好,睁眼朝四外一看,自己坐的这块石头旁边还有柴灰余烬同一把酒壶,
知是巡守的村壮所遗。再往前面一看,这洞颇有曲折。许钺人本细心,运用夜眼,蹑足
凝神,朝前一路看,一路走。往里走了有三四十丈远近,忽然走到尽头,四外细寻,并
无出路。心想:“那四个壮勇明明看见许超从此进来,这洞虽然曲折,却只有一条道,
并无歧路,怎么已到尽头,还不见许超何在?莫不是他们看错了,许超不曾进来?或者
洞外还有一条道路,也未可知。那前晚守夜的人所听的哭声,同洞内冲出那一青一白的
两道光华,又是什么缘故呢?”
正在寻思之际,忽听一种极细微的声音,从那尽头处石壁后发出。许钺更不怠慢,
轻轻挨近石壁,将耳朵贴在上面一听,竟是一种搬动重东西的声音,仿佛还听得好些人
在一处说话,只是听不十分清楚。知道已有踪迹可寻,仗着耳力甚聪,屏息凝神,细听
了好一会,才听出一个尖声尖气的嗓子说道:“我当初原说那两个鸟儿既从这儿飞走,
这条险道决不可靠。我们晓得,难道别人会不晓得?果然今晚人家就派人前来。若不是
我预先准备,岂不又被他们把虚实全得了去?我们既有郭真人相助,索性等到日期,明
刀明枪地分个高下多好。何必还愉偷摸摸的,倒叫人家预先多一层防备。如今把这条道
重新填死,我们固然不想过去,人家想来;要掘这堆石头,也决不是顷刻工夫所能办到。
真要知道人家动静,只须请郭真人的门人驾起剑光前去便了。”说到这里,又听一人接
口说道:“还是三老爷说得是,这都是罗九那厮说的。他听见前日那两个鸟儿从这里逃
走,我们发现鱼神洞险道已通,他说戴家场防守周密,到处都有埋伏,外人插翅也难飞
进,如今既有这条捷径,正好趁新年内去暗度陈仓,杀一个鸡犬不留。谁想我们昨日费
了半天事才得打通,倒便宜人家的奸细毫不费事地溜了进来,幸亏将他擒住。郭真人知
道了此事,大大不以为然,立逼庄主重新将洞堵死。大年三十晚上,我们还不得好生在
家过年。我兄弟老五还被那奸细将脚筋刺断,变成残废。这都是罗九这狼崽子出的主意!”
先前那人又道:“老四,你也不用再难过了,快把这一块堆上,随我去见庄主去吧。天
都快亮了,我还想到你家去过残年哩。”随后又听石头移动之声响了一下。接着便有许
多脚步之声,由近而远,直到听不见丝毫响动。
许钺估量石壁后面的人业已走远,听那些人所说的一番话,知道许超凶多吉少。急
忙回身取来号灯,将油纸取下,细细往石壁上面去照。果然发现石壁靠左边有一个孔洞,
离地有四五尺高下,宽约三尺,地下还有许多脚印。那洞现在虽被一块大石填塞,经辨
认结果,已看出是人工所为。用手推了两下,却推它不动。许钺不肯死心,再往别的地
方用力推扳,无意中忽然觉着右下角那一块山石隐隐有些活动。拿灯一照,果然看出一
些裂痕,心中大喜。且不动手,先把这石壁端详了一会,看出这座鱼神洞当中,半截地
势比较宽广。当年那座山峰倒将下来,将洞顶压穿,把往来要道堵塞。山石倒下来时节,
受了巨烈震动,表面虽然浑成一块,却有不少震裂的地方,起初人本不甚注意,直到敌
人打算掘通故道,偷袭戴家场,才发现有一块石头,业已同石壁本身分家,便把它移开
了去。今晚想是又有人主张,不要用这种险法,重新将它填死,不想又被自己发现。不
过许超如在此处出去被擒,石壁那面敌人必有防备。如不从此路设法,一则自己道路不
熟,二则听人说相隔大远,恐耽延时间,许超出了差错。仔细一寻思,决定仍然开通此
路出去。便将长枪搁在地下,拔出身旁主剑,朝那石头裂缝中直插了进去,用力往怀里
一搬,居然随手而开。许钺怕惊动了石壁后面敌人,轻轻将剑入鞘,蹲下身来,用两手
扳着那石头棱角,用尽平生之力,稳住劲,沉住气,往怀中一拉,毫不费事地把一块二
尺方石头拉了出来,探头往那小洞中一看,忽见一丝光线射在石头上面,知已将石壁开
通,可以由此出去。
原来当初山崩的时候,一座山峰的峰尖正压在鱼神洞的脊梁上,这一块大石半截插
入地内,厚的地方差不多有三四丈,偏偏有两处薄的才只尺许,受不住那么大压力,恰
好一左一右裂成两块。所以许钺毫不费事,一拉便开。许钺将石洞开通之后,不知对面
敌人还有什么埋伏,不敢造次爬将过去。先取下自己戴的一顶小帽插在枪尖上,伸出洞
去,晃了几晃,一面用耳细听,并无动静,这才撤回来。放下枪,轻轻爬将过去一看,
不由叫了一声惭愧。原来这座石壁竟是空心的,那一面被自己开通,这一面虽然未开,
却天生成有三四寸方圆的孔窍。就着孔窍中往外一望,外面果然有两个人在地下打着地
铺,业已入睡。当中一个火盘,盘沿上还有许多酒菜茶水。虽然这两个防守的人业已睡
着,要打算破壁出去,必定将这二人惊醒。如果从孔窍中用暗器结果他二人性命,然后
出去,又怕误伤无辜。再推了推石壁,竟是非常坚实,不动兵刃,决难出去。
正在为难,忽觉脑后一阵凉风,怕是敌人暗器,急忙藏头缩颈,将身往下一偏。眼
看两条黑影一晃,接着便又听喳喳两声,紧跟着一声轰隆巨响,石壁凭空倒下,震得地
下尘土乱飞。面前站定二人,那守夜的人惊醒过来,才待起身,已被那二人用点穴法点
倒。许钺定睛一看,来的二人正是玄极、心源。心中大喜,急忙跳将过去相见。刚要问
他二人因何到此,心源道:“令弟业已身陷虎穴,此刻无暇多谈,快将令弟救出再说。”
说罢,先将被擒两个守夜之人点开活穴,与玄极各自鹰捉小鸟一般提了一个到旁边去,
分头审问许超踪迹。
那二人道:“日前吕村半夜里去了两个女子,俱都是本领高强,听说还会放出青光
自光杀人。不知怎的,被郭真人用法术擒住,将两个女子关在这鱼神洞内,外面用符咒
封锁。原想困她们几日,等她们支持不住,自请投降,同庄主各人娶一个做妾。不想第
二天晚上,被那两个女子将鱼神洞故道打通逃走。郭真人为了此事好生不快,他说那两
个女子是衡山金姥姥的徒弟,如果将她们收伏,不但得了两个帮手,还可因她二人,连
金姥姥拉拢过来。如今被她们逃走,必定去请金姥姥前来报仇,好生后悔当初不该同她
们为难。正在此时,罗九爷同陈庄主由城里回来,闻及此事,说鱼神洞故道既通,正可
利用它抄袭戴家场的后路。便同我们庄主商议,把鱼神洞当中的石壁再打开些。我们庄
主与陈庄主原是多年老朋友,此番由华山回来,听说陈庄主同戴家结仇,本答应给他帮
忙。在前多少天,陈庄主同罗九爷前来拜访,说戴家场防备太严,不易进去,知道吕村
相隔邻近,打算借这里去抄戴家场后路。及至到了这里一看,才知从前与戴家场相通的
鱼神洞,如今因山崩,把这条路填死,中间隔着许多悬崖峭壁,不易过去,好生扫兴。
陈庄主见此计不成,只得托我们庄主到时帮忙。他二人回去之后,又听说我们庄主的好
友郭真人来到,急忙赶来拜望,听见故道已通,非常高兴。我们庄主自然一说便应允。
谁想今日白天才把鱼神洞打通,到了夜晚,便来了戴家场一个姓许的,本领非常了得,
我们守洞的人被他伤了不少。恰好我们庄主同罗九爷到洞中查看路径,二人合力将他擒
住,捉回庄中拷问。被郭真人知道,大大不以为然,他说江湖上最重信义,既同戴家场
约定明春交手,不应该在期前鬼鬼祟祟去偷袭人家,不问输赢,都是没脸的事,立逼庄
主派人连夜将鱼神洞重新堵死。我们二人在此该班守夜,姓许的死活存亡,实在不知。”
说罢叩头,请求黄、赵二人饶命。
第六四回第六五回
妖法肆凶淫郭云噗无心擒侠女深情逢薄怒戴湘英立
玄极、心源见他二人说话一样,知是实情,也不难为他们,只将他二人捆上,问明吕村路径,撕了一块棉衣将口堵上。同了许钺,直向洞外走去。这时天已微明,因是大年初一早上,吕村居民接财神放爆竹的响声,远远随风吹到。这洞口位置在一座悬崖底下,出洞之后,对面数十丈山崖陡立,从上到下,俱有人工凿成的石级,形势非常险峻。三人越过了这一条干谷,飞上对面悬崖,立在上面一看,一片大山原现在前面,左有溪流,右有高山,颇具形胜。三人知道许超既然在夜间被擒,吕村必然加紧防备,不敢造次。因许钺不会剑术,决定留他在此守望接应。黄、赵二人却乘敌白日无备之际,飞进村去,救了许超回来,再作计较。
商议定后,三人正要分手,忽听一阵破空的声音。黄、赵二人料是敌人,因不知来人虚实,连忙伏身在一块山石的下面观看动静。一转眼工夫,声音越近。许钺眼光最好,早看见两条黑影直投谷底洞口落下,等到现身出来一看,不由大为惊异,忙拉黄、赵二人来看。原来落在洞口的二人,一个正是他们三人准备冒险去救的许超,还同着一个青衣女子。二人刚一落地,便由那女子在前,许超在后,正要拔脚进洞,许超无意中猛一回头,看见黄、赵等三人站在山崖上面,连忙唤住女子,朝着三人招手。黄、赵、许三人见许超业已脱险,打算问明了许超被擒经过再说,便都飞身下到谷底。许超便请那女子与三人相见。说道:“这位女侠便是衡山金姥姥的得意弟子女飞熊何玫。小弟昨晚被擒,适才蒙她相救,才得脱身。昨晚被擒时,听妖道说此洞业已堵死,并且派人防守,本打算翻山回去。是何侠女说,鱼神洞口还有一块大石可以移动,虽有防守,俱是无能之人,所以仍由此路回去。不想遇见三位。那妖道妖法厉害,我们先回去再说吧。”许钺见女飞熊何玫骨秀神清,英姿飒爽,好生敬佩,便上前道谢解救许超之德。
大家见礼已毕,不便久延,一同走进了鱼神洞。女飞熊何玫见壁倒坍,业已出现了一人多高的大洞。那两个守洞的长工倒捆二臂,面贴着地,还在不住地挣扎。间起原因,知是黄、赵、许三人所为。便把众人叫过一边,悄悄说道:“山洞故道既已打开,小女子无须再去戴家场了。前日尚有一个同伴,因被妖道污了双剑,不能施为,现在前山相候。小女子此刻便要回转衡山,去禀明家师,来报妖道之仇。诸位请先回去,改日再见吧。”许超便请她到庄中,与白、戴二人相见再走。何玫道:“小女子暂不同去,尚有别情。此间石壁打开,如不设法善后,难免妖道不由此处到贵村骚扰。诸位且请回去,小女子准在两村正式交手前,到戴家场相见便了。”众人不便坚留,只得由石洞中往回路走来。才走不多远,忽听两声巨响。众人疑是吕村追兵赶来,恐怕何玫双拳难敌四手,一齐回转看时,适才被黄、赵二人用剑光斩断倒在地下的那面石壁,业已被何玫扶了起来,恢复原状,只剩下一个尺许方圆缺口。何玫在洞那边见众人回转,在缺口处观望,笑道:“我把这块山石依旧填塞,再用言语警告防守的人,叫他们说我们全未打此经过,以免又生枝节。这两个防守的人如敢走漏消息,定用飞剑取他们首级。诸位回去,只须谨守此洞,诸事忍耐,到时自有人前来相助。妖道妖法厉害,不可轻敌,要紧要紧!”说罢,将那守夜的人绑绳解开,用剑光逼他们搬运几块大石,连那缺口也一齐堵上。众人见何玫机警敏捷,益加佩服。直听到石壁那面毫无声息,才行回去。
刚刚走出鱼神洞不远,白、戴二人因众人去了一夜不见回转,业已发出紧急号令,将合村埋伏安置妥帖,迎上前来。见四人俱能安然回转,心中大喜,留下戴衡玉在洞外防守,一同回庄。回到凌操房中,谈起经过。原来昨晚白琦发现许钺走后,正要派人去寻,忽然广场前面山峰上总守望台来人飞报,说看见许超发出的救命信号。这救命信号也是白琦发明的一种火箭,里面装有火药机关。用时只消取出,朝山石上一撞,无须点燃,便能发火,升起一二百丈高下,发出五色流星,不到最紧要关头,轻易不许施放。白琦接着报告,知道如果鱼神洞发现敌人,必定有号灯传信。如今许超发了救命信号,定是在偏僻地方遇见了什么厉害敌人,身受重伤。当下忙问救命信号升空地点。总守望台报信人道,看那信号,好似在从前通吕村的故道那一方面发出来的。白琦闻信,猜是鱼神洞故道已通,许超涉险遭难,便同大家商议救援之策。玄极、心源齐声答应愿往。白琦知他二人俱会剑术,此去必能胜任,连忙点头称谢。一面下令全村准备,亲送二人出来。玄极、心源循路到了鱼神洞,问明防守的人,知道许氏弟兄先后进去,急忙跟踪而入。到了里面,遇见许钺已将石壁下面石头移开,探头向外张望。黄、赵二人因知许超危急,忙用剑光将石壁斩开,同了许钺出洞,许超已被何玫救转。
再说许超昨晚奉命到了鱼神洞,见一些响动俱无。无意中同看守的人闲谈,听了戴满官说起前夜洞中出了妖怪,心中犯疑,决意往洞内去观察虚实。进洞不远,隐约看见亮光,蹑足潜踪,走上前去一看,原来鱼神洞故道已被吕村的人打通,有许多吕村的人在那里防守。便打算在暗中冷不防擒一个回来,审问吕村虚实。谁想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名叫金头狸子吕四的,手底下着实了得,发觉许超从黑暗中掩来,招呼众人一拥齐上。这些人到底不是许超对手,被许超伤了好几个。正要趁空捞他一个回来,偏偏遇见吕村的庄主火蝙蝠吕宪明同罗九来察看洞路。那罗九是万里飞虹佟元奇的徒弟,剑术并未全成,就被佟元奇看出他心术不正,赶下山来。虽然算不得剑仙,内外功均到了上乘,已足够许超对付。何况那火蝙蝠吕宪明是华山烈火祖师徒弟,飞剑、法术都有点根底,许超如何能是对手。幸而吕、罗二人要擒活口,没有伤他性命。许超人甚机警,见吕宪明放出飞剑,急中生智,忙说:“你们不必相逼,自愿束手就擒。”从鱼神洞出去时节,吕、罗二人先行纵上对面山崖。许超在后,趁众上山忙乱之际,暗用气功挣断绳索,故意装出要逃的神气,三拳二脚将身旁的人打倒。抽空掏出怀中救命信号,觑准山崖转角的山石上面掷去。等到吕、罗二人回身,众人二次将他擒住时,他的信号业已发出。吕宪明倒还光棍,并没有凌辱许超,将他押进村中。
长工所说的那个郭真人,名唤云噗,自幼随宦在云南深山中,学了一身妖法;又在烈火祖师门下学会了剑术。性情刚愎古怪,与吕宪明有同门之谊。此次在云南听说各异派联合与峨眉派在成都斗法,,打算前去加入。走到半途,碰见吕宪明从华山回来。师父烈火祖师知道峨眉派已得嵩山二老加入,叫吕宪明传谕门下弟子秦朗等人,千万不要加入而自讨苦吃。吕宪明同郭云噗最好,便把师父的话对他说明。还要去寻秦朗时,郭云噗因同秦朗有仇,拦住吕宪明不准前去通信。吕宪明哪敢惹他,只好答应,便邀他去吕村盘桓些日。郭云噗最爱喝酒,听吕宪明说家藏数十年的好酒,正合脾胃,答应先去赴一个好友的约会,准年底到吕村去。二人约定之后,吕宪明也不去寻秦朗,径自回家。听说吕村自从他到华山投师后,年年发水,吕村都搬到高原上去,耕田的人来往很不方便。吕宪明本来学得几手妖法同舆地之学,便亲自去相地形。相看结果,也说是山崩以后,旺象被戴家场占去。除非将鱼神洞外山沟填满,阻止戴家场地下龙脉,才能复旧如初。因是残冬,大家都忙着过年,只得等过了年再说。后来陈、罗二人前去拜望,请他相助与戴家场为难。吕宪明初次下山,巴不得在本乡显些本领,争点面子,当下一口应允。陈、罗二人回城后,郭云噗来到吕村,陈、罗二人重新赶回,知道鱼神洞故道已通,便想利用它去偷袭戴家场。吕宪明知道郭云噗脾气乖僻,最不赞成别人鬼鬼祟祟;又不好意思驳陈、罗二人的面子。只得悄悄命人去将故道打通,修理待用;一面相机和郭云噗商量。
谁知郭云噗是素来好色之人,来的那一天,在吕村遇见两个美貌的青衣女子,忽然大动色心,便用妖法将二人擒住。问起姓名,才知这两个女于是连他师父烈火祖师都不敢招惹的金姥姥罗紫烟的女弟子。知道闯了大祸,杀又不敢,放又不舍,便将这两个女子暂且监禁在鱼神洞内,洞外还用符咒封锁。谁知这两个女子竟会凿通故道,驾剑光逃走。郭云噗又急又悔又可惜,正在难受。忽听吕宪明擒来戴家场奸细,才知陈、罗二人偷袭戴家场的打算,好生不以为然,把吕宪明和陈、罗二人当面数说了几句,立逼着吕宪明将鱼神洞堵死。只要戴家场不来侵犯,不到二月初三不准交手。吕、陈、罗三人正在求他之际,怎敢违抗,只得照他的话去办。因是大年三十晚上,转眼天明便是元旦,不好杀人,把擒来的奸细拘禁起来,且等过了破五再说。那被擒逃去的两个女子,一个名叫女飞熊何玫,一个名叫女大鹏崔绮。从鱼神洞逃出之后,在山谷中待了两日,想设法取回崔绮失去的一柄宝剑。除夕晚上,许超进洞时,便隐身在他的后面,先抽空飞进吕村,在吕宪明房内将宝剑盗回。然后跑到许超被囚之所,用点穴法点倒看守的人,许超才得逃出龙潭虎穴。
大家说完经过,白琦便问众人有何意见。黄玄极道:“据贫道观察,郭云噗既然这般逞强,决不把贵村放在心上。不过许庄主这次涉险,他已知我们得到吕村虚实,或者要来生事,也未可知。我们只须昼夜小心,加紧防备。如果三日之内没有动静,那就不到二月初三,不敢再来挑衅了。”白琦道:“话虽如此说,二月初三转眼就到。陈、罗二人无关紧要,吕宪明与那姓郭的妖道俱会妖法、剑术。白某弟兄三人虽会许多平常武艺,剑术尚未入门。本村生命财产,全仗赵、黄二位保全了。”玄极道:“贫道与赵道友虽会剑术,功行尚浅,恐非吕、郭二人敌手。幸郭、吕二人无端开罪金姥姥门下弟子,那两位侠女决不肯与他们甘休。何玫姑娘曾说在二月初三以前赶到,想必回山去请金姥姥前来报仇,也未可知。”白琦道:“何侠女是否去请金姥姥,到底不能预定。我想先加紧防备几天,过了几天,他们不来骚扰,本村之事,意欲烦黄道长与赵兄代为主持。小弟趁这一月空闲,去到善化,将我表兄罗新请来,顺便请他代求金姥姥下山,或者另约几位能人相助。诸位以为如何?”黄、赵二人齐声答道:“本村之事,自然仍由二庄主代理,我等从旁赞助就是。”白琦道:“二弟人极鲁莽,恐怕误事。二位不必大谦,且等行时再作计较。”心源猛想起谷王峰铁蓑道人不知回来没有,便对众人说知,打算在白琦动身以前,回到长沙谷王峰去看一下,如果铁蓑道人回来,岂不又多一个有力帮手?大家自然赞同。一会工夫,用罢午席,又着许钺去替戴衡玉回来。商量了一阵,直到了夜宴之后,三更过去,俱无什么动静,众人才分别回房安歇。鱼神洞方面,就由许氏兄弟同白、戴二人轮流看守。
一晃过了五天,吕村并无举动。凌氏翁婿也逐渐痊愈。心源去请铁蓑道人,还是没有回来,却在岳麓山下遇见陆地金龙魏青。心源与他互谈别后状况,分手时节,便约他到戴家场去助一臂之力。魏青推说另有要约,不能前去,答词很是含糊。心源知道魏青素来为人耿直,见他言词闪烁,好生可疑。他同魏青,昔日本是同门师兄弟,后来心源学了剑术,魏青执意要拜他为师学习剑术。心源因自己剑术尚未学成,又不知侠僧轶凡能否允许,禁不起魏青纠缠不已,只口头上敷衍答应,魏青却认真行了拜师之礼,虽有师生之名,并无师生之实。不好意思强他,见他执意不去,只得互道珍重而别。白琦见心源没有访着铁蓑道人,决意到善化去请罗新。恰好这日正是破五,戴衡玉摆下酒宴与白琦饯行。白琦便将指挥全村之事交与黄玄极主持,发号施令。赵心源与戴衡玉从旁赞助。白琦去后多日,全村安靖,并无一事发生。
凌操之女凌云凤和戴衡玉的妹子戴湘英,竟相处得比自己手足还亲热,行止坐卧俱在一起。戴衡玉原有心将妹子湘英嫁与许超为妻,因为村中多事之秋,总未向二人正式提起。许超在众人当中,年纪最轻,与湘英原说得来,只是二人都爱逞强,有些小孩子脾气。许超起初原和湘英常在一起,耳鬓厮磨,不知怎地会看出衡玉要将湘英许配于他,得妻如此,心中虽然十二分愿意,表面上却因此避起嫌疑来。有时湘英约他到山中去追飞逐走,许超总推说强敌密迩,大哥既不在家,一旦有事,需人时节,岂不误事?湘英在正月里约了许超几次,都被他推托过去,心中未免不快。幸而凌操病好,每日同凌云凤玩在一起,非常莫逆,才算没有同许超计较。
这日因听凌操对大家谈起许家独门梨花枪如何出神入化,里面有二十四招反败为胜,尤为海内独步。湘英素来火爆脾气,听见什么马上就要学,当着众人,悄悄向许超使了个眼色,抽身出来。许超只得也借故出来,问她何事。湘英道:“刚才凌老前辈说,你们家的独门梨花枪那样神妙,趁这新年无事,你就教给我吧。”许超笑道:“贤妹说哪里话来。我家梨花枪诚然有名,不过我从小就离了家乡,没有得着真传,学个皮毛,还不如不学呢。贤妹要学,我请家兄教你,比我强得多,贤妹意下如何?”许超所说原是实话好意,谁知湘英因这几日许超同她疏远,也不似初来时常常陪她出去打猎玩耍,本已一肚皮不痛快,今日见猎心喜,顿忘前嫌,才使眼色唤他出来,以为自己同许超这样深的交情,他岂肯吝而不教?一听许超推在许钺身上,疑他看不起自己,故意推托,新恨旧怨一齐上来,不由心头火起,动了素来小性。心想:“我看得起你,才朝你请教呢。你明知我不爱求人,你不教倒也罢了,反教我去求你哥哥。你打量我非学不可吗?”想到这里,越想越有气,也不同许超再说什么,把脚一顿道:“好!你既然不会,我不希罕学了!”说罢,满脸怒容,回身便走。许超知道戴衡玉父母双亡,只有这一个妹子,平时非常娇惯。见她生气,知她误会了,自己本想追上前去解释几句。偏偏凌云凤因见湘英出外一会没有回去,出来寻她,远远看见湘英和许超在那里说话。云凤人本细心,平日从湘英口中已听出她和许超感情甚厚,怕他们二人有什么避人言语,不便上前。正要转身退回,忽见湘英拔脚往后便走,许超又回了回头,正和自己打了个照面。觉着退回又是不便,只得迎上前来,反问许超看见湘英没有。许超见有人来,自是不便再追向湘英说话,只得答道:“适才我正和她谈话,现在到后面去了。”云凤道:“那我同你去寻她吧。”许超推说尚同众人有话说,让云凤自去。因为无意中得罪了湘英,好生闷闷不乐,径自回转厅房去了。
云风别了许超,走向湘英房中。见湘英独个儿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面带怒容,望着镜中出神。直到云凤走向身前,方始觉察,急忙强作笑容,起身让座。云凤知道湘英生气,必与许超有关,怕羞了湘英,不便明说,故意搭讪道:“大家都在前厅说话,谈笑风生,多么热闹。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跑回房来闷坐呢?明天就是十五,白大哥也许要回来了吧?”湘英道:“真是气人!你哪里知道。我常对你提起那个许三哥,刚同我哥哥和白大哥结拜时,一向对我很好。我平时喜欢到前面山谷中去打猎,因为那山里没有虎豹一类的猛兽,还打算同他过了年一同到南岳去打虎,谁想陈、罗二贼无端开衅。过年前来了他一个堂房哥哥,来了不多几日,他对我就爱理不理。不用说同他上南岳,连约他到山谷中去猎个鸟儿,打个兔儿,他都是推三阻四。今天我听老伯讲起他家独门梨花枪的妙处,特意叫他出来,想跟他学,我们这样交情,还不是极容易的事?谁想他真不知好歹,不肯教我还不算,还教我去求他哥哥许钺,慢说我素不爱向外人请教,谁不知他哥哥过了十五就要回去?明明看我是女流,没有出息,岂不叫人生气!”云凤知道她犯了小性。不过照自己这些日观察,许超对湘英正是诚于中形于外,非常属意,何以连一个枪法都吝不肯教?也觉诧异。便对湘英道:“许三哥少年英俊,正直聪明,又同贤兄妹情逾骨肉,岂有一个顺水人情都不肯做的道理?你莫非错怪了他吧?”湘英闻言,急得跳起身来,说道:“哪一个错怪了他?不信,我就同你当面去问。”云凤虽然来得日浅,知道湘英素来越劝越僵,便不再劝,随意用言语岔开。见湘英仍是闷闷不乐,便劝她仍回厅房,去听众人谈话。湘英先是不去,后来低头寻思了一会,反自动说要到前面去,及至二人来到厅房,众人都在,只不见了许超。湘英悄对云凤咬牙道:“你看他是躲我不是?他打量我非学不可呢!”云风见湘英这种天真烂漫,毫无城府神气,非常好笑。因为她说的话,都叫人无从答复,随口敷衍了两句。
湘英还待要说气话,忽听云凤的未婚女婿俞允中对许钺道:“听岳父说,许兄的家传枪法如此神妙,承许兄不弃,一一指示出来,小弟业已知其大概。许兄明后日便要长行,此别不知何时聚首。适才令弟所说的第七十三招,名叫跌翻九绝的招数,可肯赐教与我等一观么?”许钺道:“小弟所学梨花枪,虽是家传微艺,并无过分出奇之处,当着凌老英雄及黄、赵二位前辈,怎敢班门弄斧?俞兄定要看,若不献丑,倒显小弟拘泥。小弟一二日内便要长行,索性恭敬不如从命,将枪法从头练习一回,请诸位指教吧。”众人闻言,俱都赞同。湘英、云凤更是巴不得要看个究竟。
于是大家一齐走到后面花园白、戴、许诸人平日练武的一块空地上,场中原设有许多大小木桩。许钺结束停当,在兵器架上取了一支长枪,笑道:“我当初用的一支枪,乃是蛟筋拧成,能刚能柔,平时可以束在身上。不想少年时节任性,误伤了一位老太大。后来她的小姐拜在罗浮山香雪洞元元大师门下,学成剑术,寻我报仇,被她将我那一支枪削去一尺五六寸光景,不够尺寸。后来虽然经我改造,已不似先前可以随便带在身旁。这次没有带来,我就使这支枪练习一回吧。”说罢,又向大家谦逊了几句。脚微点处,一个靖蜒点水势纵身入场。脚尖才行着地,单手持枪舞起一个大圆圈。倏地身子往左微偏,左足前伸,右足微蹲。右手持着枪柄,左手前三指圈住枪杆,右手往后一拖,突然一个长蛇入洞,一支长枪平伸出去,枪头尺许红缨一根根裹紧枪身,与枪尖一般平直,向前面一个原有的木桩刺去。就在枪尖似点到未点到之际,倏地收将回来。只见他微颤处,抖起斗大的枪花,第二招斜柳穿鱼式重又刺向木桩。这回更不收转枪头,形势好似略一勾拨,倒转枪柄,迎头向木桩打去。眼见只离木桩分许不到,倏地将脚一顿,纵起有两丈高下。枪柄朝上,枪尖朝下,护住下路,跳过木桩。离地还有四五尺光景,将右脚搭在左脚上面,燕子三抄水式,身子借劲,又往上起有二三尺。倏地在空中一个怪蟒翻身,更不落地,连人带枪斜飞回来。枪尖略一拨弄,银龙入海势,重又向那木桩刺去。众人都以为许钺这一招把全身功力全聚枪尖,定要将这木桩刺一个对穿。谁知许钺枪尖才微微沾了木桩一下,好似避开前面什么兵刃似的,电也似疾地掣回枪尖,倒转枪柄往下一拨。紧接着一个风卷残花式,身子往旁一个大转侧,仍是右脚踏在左脚,借劲横纵出去。脚才落地,倏地将头往左一偏,猛回身将枪杆往上一撩。接着顺势将枪一裹,重又抖起大枪花,闪电奔雷似地刺到木桩上面。仍是微微一沾,倒转枪柄往上一架,倏地身子往后平仰下去,脚跟着地,一用力,斜着身子,一个鱼跃龙门式,往后倒纵出去有三五丈远近。倏地又是身子往右一偏,右手握紧枪把,左手扶着枪身,右脚往前,猛一上步,斜身反臂刺向前去。枪尖才到木桩,倏地松开左手,枪尖着地,并未看出右手怎么用力,那枪竟然抽了回来。枪近头处到了左手,左手更不怠慢,攥紧枪尖,向前面木桩迎头打去。看看打到木桩上面,又用悬崖勒马的凝力收住前劲,脚一使劲,倒拖着枪柄纵退出去有三五丈远近,做出正在危机一发、手忙脚乱的形状。猛地将枪尖交往右手,左手反拿枪柄,右手反拿枪杆,一个骇鹿反顾的架势回转身子。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脚不沾尘似的,快如奔马,反身连上三步。连同手中枪,凤凰三点头,倏地往上一点,往下一点,然后当中刺到。这一招乃是许家独门夺命七招当中的回身三步追魂夺命连环枪法。不遇到劲敌当前,轻易不施展这一手绝招;一经使上,躲得了上路,躲不了下路,多少总得让敌人带点伤。原本枪为百兵之祖,许家梨花枪又从齐眉百棍中变化出来,兼有枪棍之长,所以名驰天下,独步当时。
许钺把夺命七招练过之后,又将一百零八招梨花枪法连同跌翻九绝次第施展出来。只见挑刺勾拨,架隔剔打,蹿高纵远,应心得手。有时态度安详,发招沉稳;有时骇鹿奔犀,疾若飘风。使到妙处,简直与身合而为一,周身都是解数。在场诸人都是行家,慢说俞允中,就连凌操与黄、赵两个剑侠,也都佩服不置。只看得湘英两手抓紧云凤,张着樱桃小口,睁着一双秀目,连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许钺将枪法使完,收了解数,立到当场,道声“献丑,请诸位前辈指教”时,这才大家围上前来,欢声四起,个个叫好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