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周大娘总往村尾的吴大爷家走,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前,村里的人都比较穷,家里没有电话,吴大爷家是村子里第一个装电话的,吴大爷心地好,接电话不要钱,打电话无论多长时间都只收一块钱,所以村民有事想打电话,都来吴大爷家,后来就成了公共电话。

村口的周大娘来这打电话比较勤。

周大娘命苦,生了三个儿子都夭折了,快到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下一个闺女。老伴在女儿生下不久,也去世了。周大娘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抚养长大,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女儿长大后就外出工作了。


“来了啊。”吴大爷看到周大娘从门口进来,便招呼一声。他很会模仿人和动物的声音,正在陪小孩玩,旁边的两个孩子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嗯,想给女儿打电话,你帮我……”周大娘掏出一块钱,用手比划着一串数字。

吴大爷进屋帮她拨通电话后,就往屋外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大娘打完电话出来,吴大爷习惯性地问一句。

“妮,在外面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好着呢,好着呢……”周大娘笑开了花,额头和嘴角两旁深深的皱纹里也蓄满了笑意。

下雨天,路‬不好,周大娘在黄泥地一深一浅地走着,吴大爷看着周大娘渐白的头发,微屈的背影,不禁喃喃自语:周大娘,以后可享清福喽。

六年后,村里‬人的‬家‬里慢慢有了电话和手机,吴大爷的儿子也给他买了手机,但他很少用。来吴大爷家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少了,黄泥地也变成了水泥地,只有周大娘的身影一如既往地在村里穿梭,陪伴着‬她‬的只有‬一根‬拐杖‬和‬口袋的一块钱‬。


但最近几天,周大娘来的也少了,天空‬一直‬飘着‬蒙蒙细雨‬。

忽然有一天,吴大爷远远地看着周大娘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我…想女儿了,能不能帮我给妮拨个电话?”说完,从兜里发白的手绢里拿了一块钱,放在吴大爷的桌子‬上‬。

吴大爷在电话旁捣鼓了半天,都没拨通电话。“咋啦?电话坏了?”周大娘娘发出去疑问的声音。

“嗯…线路出问题了…”吴大爷皱着眉头说完,就去里屋了,大概是去看哪里出问题了。

过了几分钟,吴大爷告诉她电话拨通了,这次周大娘和女儿在电话里聊了许久,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水,但精神很好,还‬对着‬吴大爷笑。

周大娘什么都没说就拄着拐杖走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吴大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周大娘,还是命苦啊!


又过了几年,村子的人赚到了钱,陆陆续续都搬走了。吴大爷的儿子也在城里买了房子,打电话说想接他到城里住,吴大爷拒绝了,说如果他走了,周大娘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又是‬一天‬的下午,周大娘如约而至,吴大爷立马起身,想帮她去拨电话。周大娘抬起充满皱纹的手说:“不急,今天不打电话,只是‬过来找你说说话。”他们搬了两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下聊天,两个老人在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自然有许多话题聊,一直聊到夕阳落下。

周大娘临走时说:“你也老了,和儿子去城里享清福吧,我往后不打电话了,妮。”吴大爷抬起头,震惊地望着她。

原来她都知道。

周大娘的女儿在她外出工作的第六年,因为意外去世了。周大娘从此一蹶不振,精神状态时而清醒,时而正常。

那天来吴大爷家打电话,因为怕她难过,吴大爷就在电话那头伪装‬成她女儿妮的声音,后来‬几年‬都是这样。


既如此,吴大爷也就不再欺瞒了。然后‬红着眼圈,转身去屋里拿出一个钱罐‬出来,放在周大娘的手上,里面都是这些年她打电话花的一块钱,全都给她攒着呢,再怎么样,他都不愿意收这个孤寡老人的辛苦费。

“吴大爷,你是个好人哩,去享福吧。”周大娘泪流满面‬地‬说,随后‬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向村口走去,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来,村委会看周大娘一个人孤苦伶仃,就出资给她盖了一间新房子,可惜她没住两年就去世了。

吴大爷来参加葬礼,看到棺材的下方掉落了一块钱,他慢慢‬探身‬下去‬,小心地捡起,用衣角擦掉表面的灰尘,轻轻地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