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冰狗抱起牙牙的那一刻,她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可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太好。牙牙似乎也感觉到了冰狗的情绪,在她怀里不安地蠕动起来。

“你也发现了?”冰狗连忙问。

“发现什么?”牙牙在冰狗怀里拱了一下,想要抬起头,冰狗连忙收紧手臂,防止牙牙滑下去。

牙牙是宠物恐龙里最小的一只,但即使这样,对抱着它的六岁的冰狗来说,还是有点太大了。

宠物恐龙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大肆流行。那些温驯可爱的小动物,是食草恐龙的基因经过变种改良之后,克隆出来的永远不会长大的微型宠物。由于是用来陪伴小孩子的,因此这些恐龙不仅被培育成性情温和的种族,而且最大的也超不过普通猎狗的体型。

"好像不太一样了……”冰狗回答道。

“到底怎么了?”牙牙茫然地问。

“难道你自己看不见吗?”冰狗气呼呼地说,“你看看四周嘛!”

牙牙抬起头,趴在冰狗肩膀上,一边朝四周张望,一边嘟哝道:“猪仔在吃饭,小七缠着爸爸。哇,窗户外面还有两架漂亮的飞船,它们是路过的吧……咦,对了,小麦和漂漂呢?”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冰狗不高兴地嘟起嘴,“你好笨哪,它们不是在我脚下吗?”

猪仔、小七、小麦和漂漂全都和牙牙一样,是同一个公司出产的宠物恐龙,但能和冰狗说话的,只有牙牙一只。说来奇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只叫牙牙的小恐龙居然可以和冰狗心灵感应,两个人不用发出任何声音就可以交流彼此的想法。

看样子,小麦和漂漂也很想让冰狗抱,它们一个起劲地叼着冰狗的袜子,另一个则立起身子伸着前爪,扒着冰狗的小腿。

“没有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啊?”牙牙边说边重新缩到了冰狗怀里。

“不是这个。”冰狗皱了皱细细的眉毛,极力在心里寻找着合适的表达方式,“是……”她努力地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总结不出来,生气地放下牙牙,一个人坐在一边发呆去了。

“冰狗,”爸爸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你该睡觉了!”

睡觉!

不知为什么,冰狗听到这个词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仿佛只要她这么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似的。

“怎么了,冰狗?”爸爸走了过来,“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冰狗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自己的不安表达出来,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的再也、再也不能和十一玩了吗?”

十一是学校里惟一个肯和她玩的小孩。

“是的,我想恐怕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爸爸俯下身,把冰狗连同牙牙一起抱了起来,朝卧室走过去,“还记得吗?我们谈过这个问题,我必须得带着你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不然的话,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就会不断地打扰你,他们让你感到害怕,对吗?”

冰狗无声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脑袋里被装了一个芯片,虽然她并不清楚芯片是什么东西,但她明白自己和别的小孩是不一样的。

冰狗从小就待在一个白色的大房间里,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做很多测试。她从来也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和她一样的小孩子,因为白房子里全都是些忙忙碌碌的大人。直到有一天,爸爸来了。他告诉她,他是她的爸爸。

可“爸爸”又是什么呢?冰狗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她觉得这肯定是个好词。

爸爸偷偷地把她从白房子里带了出去,还把她送进了乡下的一间小学校。她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孩子,几乎被眼前的情景吓着了。孩子们本能地不喜欢外来者,更何况冰狗又是一个那么奇怪的孩子,她甚至连宠物恐龙都没见过。不过,学校的短暂生活仍然让冰狗感到很快乐,因为她认识了十一,十一是个胆子很大而且态度友好的小男孩。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得逃跑了。爸爸把她带上了这艘宇宙飞船,并且告诉她,他们要逃到N星上去,到了那里她就彻底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到处追捕他们了。

“为什么要在我脑袋里装进那种东西呢?”冰狗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事实上,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中藏了很久了,只是因为今天被那种奇异的不安紧紧压迫着,她才终于脱口问了出来。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爸爸停了下来。

爸爸把她放在地板上,俯下身,望着她的眼睛说:“那是一种病,你从小就得了一种极严重的脑病。这个你是知道的对不对?现在我问你,生病的人都不乖吗?”

冰狗无声地摇摇头。

冰狗刚出生就感染了一种病毒,使得左脑的一多半全部坏死,为了使她不至瘫痪,医生们决定在她大脑中安装一枚芯片,辅助丧失了功能的左脑。

其实冰狗根本听不懂那些医学名词,但是大概意思她还是理解的,让她感到极为困惑的其实是那个小学校里的孩子们。忽然间,就在一瞬间她发现,原来小孩子不仅有爸爸还应该是有妈妈的,原来并不是每个孩子生下来都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原来他们还能看六点钟的卡通节目,周末可以去郊游,甚至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宠物恐龙……

爸爸就是在那个时候一口气给冰狗买了五只宠物恐龙的,大概是他想把她失去的一下子全都补回来吧。

“好了,宝贝,我们就快安全了。”爸爸把她放在床上,亲了她一下说,“现在你闭上眼,等你再睁开的时候,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冰狗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小学校,同学们正在上体育课,她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右半侧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一捆僵硬的木柴一样立在那里。她觉得自己是在接受某种惩罚,但是梦里面却并没有人告诉她,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冰狗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猛地醒了过来。她试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有点害怕了。她害怕那个装在她脑袋里叫做芯片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坏了或是偶然失灵,那么她就会变成那样一个残废了。

待在“白房子”里面的时候,冰狗从来也没有为这个担心过,但是自从和爸爸逃出来,进了学校以后,每次上体育课的时候,冰狗总是担心突然间,她抬起自己的胳膊或是正在跑步的时候,就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

这件事成了她噩梦的一部分。

但是噩梦并没有成真,她的右手一下子就举过了头顶。冰狗从床上坐了起来,噩梦使她暂时无法入睡,她决定下去找点水喝。六岁的冰狗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个非常荒诞的想法,她觉得所有的噩梦醒来之后,都要有个程序才能使人真的从那里面摆脱出来——比如说,首先要打开灯,然后要把枕头翻一个个儿,最后还要喝一杯水,把那些可怕的画面统统冲走。否则的话,可怕的梦境就会以某种方式在现实生活中继续延伸,永远也不会停下来了。

冰狗拿起水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整整一大杯水。忽然间,她的脸变得煞白,大声地尖叫起来。

“冰狗?”爸爸冲了进来,“怎么了?”

“不能、不能、不能……”冰狗闭着眼睛哭了起来。

“不能什么?”

“不能动了!一动也不能动了!”

“做梦,冰狗,那是一个梦!”爸爸把她搂进了怀里。

“不是!”冰狗哭得小脸通红,“我看见我自己飘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旁边没有任何东西,船舱和爸爸全都不见了,牙牙也不在,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好、好可怕……”

“你现在再睁开眼睛看看,”爸爸用手抚摸着冰狗的头,“看看我是不是在这儿?”

冰狗不太情愿地睁开眼睛,发现粉红色的床上柔软的丝绒被子一个角被掀开,原封不动地摊在那里,漂亮的大睡狗(那是她的枕头)旁边摆着她的玩具熊小灰,牙牙则安静地睡在床下。

这是那种豪华型的小型宇宙飞船,为了让乘客更加舒适,全部安装了重力设施,也就是说,人们住在飞船的船舱里,就跟住在地球上的总统套房没有什么区别。

“真的是做梦吗?”她感觉好多了,但仍然半信半疑地问道。

“当然是!”爸爸笑着把她放到了地板上,“你自己踩踩看,这是不是实实在在的地板。”

冰狗的鞋早就被甩没了,当冰凉的金属地板挨着她的脚底,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就在冰狗要相信自己确实很安全的时候,噩梦中的景象却再次入侵进来。

冰狗床边有一扇舷窗,那是为了让乘客一醒来就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而设置的。冰狗看见窗子外面有两架飞船,和她方才在驾驶舱看见的那两架一模一样。形状相同的宇宙飞船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问题是它们甚至连面对窗子的角度都与刚才一模一样。它们好像故意停在那里,就是为了让冰狗相信她是待在爸爸的飞船里,而不是可怕的噩梦中一样。

“爸爸……”这次她连叫都不敢叫了,屏着呼吸呆了一会儿,才喃喃地小声说道。

“什么?”爸爸答道。

“你、你没走吧?”冰狗把脸转向爸爸。

她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即使在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没有出现过的脸——爸爸变成了实验室的人。他全身都套在白色的长袍里,是那种几近透明、散发着诡异的光的白颜色。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一会儿和蔼可亲,一会儿又狰狞可怖。

而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最可怕的是,冰狗忽然意识到那每个夜晚都把她吓得要死的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她陷在噩梦里,无论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跑出去了。

如果爸爸本身就是这个噩梦的一部分,那么即使他是真心的爱她,可他又怎么可能把她救出去呢?

怎么办?现在连爸爸也不能再相信了!

冰狗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她转身就跑。她被吓坏了,完全忘记了其他事情。十分钟之后或是更久,她才想起来:这是一艘飞船啊!

一艘很小的飞船,怎么可能跑那么长时间还没到头呢?然后她晃了晃头,告诉自己这已经不再是一艘飞船了,或者说就连这艘飞船也不过是她噩梦的一部分而已。

“冰狗!”一个温暖而熟悉的声音穿过黑暗迎面而来。是牙牙。

既然是噩梦,那么牙牙一定也是其中一部分。她不想也不敢理它,仍然继续向前跑。

“你很害怕吗?”牙牙用那种惯有的奶声奶气的音调问道,“不用怕,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至少不像你想得那么可怕。但是如果你不肯停下来,你就没办法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冰狗再次尖叫起来。

“那好吧。”牙牙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要不你就这样想,如果连你自己都是这个噩梦的一部分,那么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或者还是,实际上,你连自己都害怕?”

“你胡说!”在冰狗印象里牙牙可从来都没有这么聪明过,“你到底是谁?”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讲道理的孩子。那么,我们还是坐下来慢慢谈吧。”

冰狗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已经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周围的一切哗地一下亮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卧室,只是现在这个卧室看上去,变得好温暖,让人恨不得立刻就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这是巫婆的小屋!

冰狗暗地里提醒着自己,她知道童话故事里的巫婆有一个用糖和蛋糕做的漂亮的小屋,巫婆用它把胖胖的小孩儿骗进去,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都吃掉。

爸爸曾经给她讲过这个故事。

“不,它不是巫婆的小屋,只是我的模拟资料库里的一些数据!”

“你说什么?”冰狗愣住了,她从不知道牙牙居然还懂什么资料库里的数据!事实上,只有那些把她关在白房子做实验的人才会这么说话呢!

“你究竟是谁?”冰狗的声音尖利起来。

“不用害怕,我不是那些人!我是你这边的,一直以来我不是都和你在一起吗?”

“不对,你不是牙牙!”

“我不是牙牙,或者应该说,牙牙不是我。是我一直在和你讲话,我怕你会觉得害怕,所以才假装成那只小恐龙的。”

原来连牙牙都是假的!

冰狗忽然间难过起来,要知道,她对牙牙甚至比对爸爸还要信任。冰狗决定,再也不理牙牙了(不管它多么可爱)。

“请别这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我担心一时无法解释清楚。而且事实上,即使你不说话,我也依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仔细想想,根本没有这种必要,是不是?”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冰狗气得脸都红了。

“唉,”“牙牙”叹了一口气,“我就待在你的脑袋里,确切地说是你残存的左脑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这是……什么意思?”

“冰狗,还不明白吗?我就是你的左脑呀!”

“我的左脑?”冰狗眨眨眼睛,她越来越糊涂了。

“我就是那枚医生安在你脑袋里的芯片,确切地说是一枚硅片与一些包围着它的蛋白质纤维。”

“骗人,芯片不会说话!”冰狗生气地嘟起嘴巴,“你别以为我是小孩就想骗我!我知道它们不会说话,至少不能这样和人讲话!”

“芯片是不可以,但我不仅仅是芯片,我是AI——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冰狗这次可真的不明白了。

“因为你生了很严重的脑病,左脑已经不能正常工作了。他们需要一种东西,来代替你的左脑。除了人工智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

冰狗被这一大串的科学名词搞得有点懵了,她隐隐地沉得这件事的复杂性,远远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但她想了想,觉得显然还有比这更加重要的东西还要询问这家伙,所以暂时决定还是先不拒绝和它讲话。

“那我爸爸呢?”她问道,“还有,这个飞船里发生的那么多怪事也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很抱歉,冰狗,飞船里的事确实是我弄的。我实在不该犯那种错误,居然把同一组数据用在不同的舷窗后面。”

“你说的是我窗外的那两架飞船吗?”

“是的,当时你正处于极度恐惧之中,情绪非常激动,而我是和你的大脑相连的,我的数据库受到影响,变得极为混乱,我来不及处理那么强大的数据流,所以才会犯那种错误……”

“我、我还是不明白。”

“换句话说,你刚才所看到的,并不是真实世界,而是我的数据库里的虚拟系统在你大脑中模拟出来的。”

模拟?

冰狗想起在学校里上天文课,老师把他们带进模拟教室,教他们认那些天花板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可真漂亮啊!可是只要一碰开关,天花板就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你是说,刚刚的事情都是假的?”冰狗大概明白了一点儿,“那我爸爸的脸呢?也是你让他变得那样的吗?”

“那不是我,冰狗,那是你使他变成那样的。你当时太害怕了,脑电波的波动超出了我的控制,你把自己的恐惧掺进到我的数据中,因此你才看到你爸爸的脸变成那样。”

冰狗说什么也不相信是自己把爸爸的脸变成怪物的,生气地嘟着小嘴,愤怒地问道:“你干吗要骗我?骗人是不对的!”

“不,不是我故意骗你。出了……一些故障,你的右脑忽然封闭起来,只能与我的虚拟系统对接,没办法看见外面的世界。我不想让你感到害怕,只好虚拟了原来那架飞船里的各种场景,暂时让你相信……。”

“原来那架?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这个,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小孩儿的心灵相对来说是比较脆弱的吧。冰狗,如果你做噩梦的时候,出现了非常可怕的情况,可怕到你根本不敢看,可又醒不了,那你怎么办?”

“我就把眼睛闭上呗!”

“对,你的右脑就是那么做的——它把眼睛闭上了。”

“可它不想看见的又是什么呢?”冰狗想了想,诧异地问。

忽然间,冰狗警觉起来,一些可怕的东西从冰层下面浮了上来,她紧张地扭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问道,“我爸爸呢?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好吧。飞船在十三个小时前发生了事故,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你父亲把你推进了救生舱……”

“那他呢?还有牙牙、小七它们呢?”

“救生舱刚脱离主体,飞船就爆炸了。”

“你胡说,我不相信你,你是个骗子,坏人,大坏蛋!我要出去,我不想再和你待在一起,我要真的,我要看到真正的东西!”冰狗大声哭起来

“对不起,冰狗,我做不到。我们俩都被困住了。我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也许实验室的人会知道……”

“不许提他们!”冰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我只想知道我在哪儿?”

“好吧,”芯片妥协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给你在这里模拟出来:这是一架独自漂流在宇宙深处的救生舱,我们获救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三,这个救生舱由于离爆炸的飞船太近了,很多功能都失灵了。而且能源有限,它自动关闭了供暖和照明设备……”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冰狗就发现自己像是幽灵一样悬浮在半空中,四周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尝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伸出手向四周摸去,但那儿什么都没有,事实上,悬在半空、失重的她根本就动不了分毫。但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冰狗仍然能想像出这个救生舱的样子——一个像是棺材一样,黑漆漆的长方形的小盒子。

棺材?冰狗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

救生舱里果然没有取暖的东西,冰狗感到越来越冷,她把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但是仍然无法抵抗那种刺骨的寒冷,上下牙开始不断地相互磕碰起来。

“也许这里确实很冷,但我能让你感觉暖和一点儿,不如,来个小火盆吧?”过了一会儿芯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你知道吗?有资料说,有些教徒想像自己被耶稣治好了,他们的病竟然真的好了。我无法拯救你就要冻坏的身体,但如果让你的大脑相信自己很温暖,至少我们没有什么损失,对吗?”

芯片见冰狗不说话,便行动了,转眼间,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火盆。

大概是由于周围太过于黑暗的缘故,它就像是星星一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闪闪发光。冰狗不由自主地伸展开手脚,朝它凑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冷了。

然后,牙牙便出现了。是真正的、长着一对小小的龙角、浑身肉滚滚的小恐龙牙牙,突然间,它就出现在冰狗的怀里。

“我想你也很想念它吧?”芯片问。

冰狗想把牙牙推开,因为它只不过是个幻影,根本就不是真的。可是,牙牙用它的爪子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就好像是害怕被她抛弃一样,身体微微颤抖着。

冰狗甚至能感觉到它那小小的心脏,正有节奏地咚咚跳动着。

就在这时,也许正因为冰狗深刻地意识到它并不是牙牙,所以她才终于相信了一件事情:再也没有牙牙陪她玩了,没有爸爸带着她逃跑,甚至连那艘小小的飞船也没有了。

她只能独自一人,飘浮在冰冷漆黑的宇宙里。

“爸爸也死了吗?”冰狗终于忍不住了,紧紧地搂着牙牙大声地哭了起来。要知道,就算是个倔强的小女孩儿,可她也不过才六岁零两个月呀!

“对不起,冰狗,我想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爆炸中活下来。”

“那我可不可以帮你弄一张床或是一个房间什么的?对了,我的资料里有很多十七世纪的城堡,你想要一个吗?”过了好半天,芯片才措词谨慎地问道。

“不,我不想要!”

“啊!明白了,你只想要个房间,一个真正的可以睡觉的房子,对不对?”

它的话音刚落,冰狗就看见一张又松软又漂亮的大床,床上还摆着她的玩具熊小灰。其他地方则摆满了各种玩具,有的是她玩过见过的,有的甚至是她连见都没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是,右手边竟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大壁炉,壁炉里淡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觉得你太累了,快上床休息吧,至少我们还是有那百分之三的几率的,是不是?也许你一醒过来,就已经回到地球上了。”

冰狗惊奇地睁大眼睛,虽然不是真的,但这真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房间了。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换个更好的。”芯片的声音很轻,好像生怕她生气似的。

冰狗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大床,临睡之前,她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你自己的名字,你有名字吧?”

“Michael。我的名字叫Michael。”

“那好,Michael,是不是,现、现在——”冰狗尽力忍着不让眼睛里的泪水涌出来,小声地问,“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是的,冰狗。但是你不用怕。”一直待在她怀里的牙牙抬起头,用胖胖的小爪子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臂,“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Michael?”当冰狗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床居然被换成了白颜色,“为什么要把我的床弄成这样?”

紧接着她马上又发现不仅仅是床,床上的玩具和屋子里的壁炉也都不见了,到处都是白色的,整个场景都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间,冰狗想起来,天堂不就是白的吗?

“不,冰狗,你没死。”Michael答道,“你的床也不是我帮你设置成白色的,我想你应该知道,除了天堂之外,医院也是白色的!”

“什么?”冰狗愣住了,忽然间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连忙大声问道,“你是说,是说……”

“是的,看样子,以后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要待在一起了。”

刊登于《科幻世界》2004年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