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

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这是唐代的张文规于会昌初年(841~843)任职湖州刺史时写下的《湖州贡焙新茶》,描述了产自长兴顾渚山的紫笋茶到达唐都长安后,大明宫宫闱中举行茶宴时所出现的欢快情形,充分说明了顾渚紫笋茶在唐代的欢迎程度。长兴之北界啄木岭相邻的宜兴(唐宋时属常州)所盛产的阳羡茶在唐肃宗(757—761)时已是贡茶,常州刺史李栖荺邀请嗜茶如命的陆羽去鉴茶,陆羽便推荐了一山之隔的顾渚山茶,并命名为“紫笋茶”。由于顾渚位于啄木岭的阳山坡,且时常吸纳太湖暖湿气流的浸淫,紫笋茶的品质远胜于阳羡茶,唐德宗年间便成了仅次于“蒙顶茶”的天下名茶。从颜真卿任湖州刺史开始,湖、常二州就必须向大唐宫廷提供两地贡茶,并成了湖常两州刺史的首要任务,每年春季都要来山中亲自监制,必须保证在清明前抵达长安,因之呼为“急程茶”。如此便要修筑用快马传递的古驿道,才能保证任务。

如今在宜长交界的啄木岭南北两侧,还保留了这样一段古驿道,现在被唤作“贡茶古道”,近年来得到了两地政府的重视,也吸引了众多登山爱好者与访古探幽者的目光与脚步。

啄木岭“贡茶古道”的起点在长兴县水口乡金山村外岗自然村,但距离起点约一公里许的一处唐代摩崖石刻往往被游人所忽视,石刻位于葛岭坞岕口的银山半山腰,是大唐三位湖州刺史袁高、于頔和杜牧监制紫笋茶时留下的痕迹,系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袁高的题字为“大唐州刺史臣袁高奉诏修茶贡讫至口山最高堂赋茶山诗兴元甲子岁三春十日”,唐朝名臣于頔的题字是“使持节湖州诸军事刺史于頔遵奉诏命诣顾渚茶院修贡毕登西顾山最高堂汲岩泉口口茶口口观前刺史袁公留题口刻茶山诗于石大唐贞元八年岁在壬申春三月口口”,唐代大诗人杜牧的题字是“口口大中五年刺史樊川杜牧奉贡讫事口口春······”。字迹已经漫漶不太清晰,但尚能识别,这三位刺史的题刻是在公元784年至公元850年之间,至今已经保存了1300年,殊为不易。

如今在金山村村道两侧,虽无大面积的茶园,但丛生的茶树仍然随处可见,可谓唐宋贡茶的真传,历代文人骚客们在此留下了一首首诗句。袁高就曾写过一首长篇的《茶山诗》,诗中所云“选纳无昼夜,捣声昏继晨。众工何枯槁,俯视弥伤神”充满了对茶农的怜悯与爱惜。史载贞元初(785)紫笋茶的贡额达到了一万斤,茶农们为了赶制贡茶而苦不堪言,对此,袁高在诗中深表同情。

六十六年以后,生性浪漫的大文豪杜牧也来到这里,却表现出不同的意境,尽管是抱着病体来到顾渚山中,他却在顾渚山优美风光的熏陶下一口气写下了《题茶山》《春日茶山病不饮酒因呈宾客》《入茶山下题水口草市绝句》等四首诗,其《茶山下作》诗可见一斑:“春风最窈窕,日晚柳村西。娇云光占岫,健水鸣分溪。燎岩野花远,戛瑟幽鸟啼。把酒坐芳草,亦有佳人携。”

从葛岭坞往北行进,郁郁葱葱的竹林之中,苍翠欲滴、绿意盎然,即使深处严冬也丝毫没有肃杀的感觉。葛岭坞往前,初是平坦的山路,当年曾一直是苏浙两地的官道,民国十三年(1924)苏浙战争(又称齐卢战争)时,两地军阀曾于此激战。

约4公里后,开始出现陡峭的山坡,据称登临山顶需要拐二十三道弯,故称之为“廿三湾”。苍莽的大山之中,沿着逶迤的山道曲折攀援而上,半个多小时才登上了海拔近400米的啄木岭山顶,举目四望,满目葱郁,登山的劳累全然丢在了身后。

啄木岭原是长兴宜兴两地的分水岭,也是江浙的分界线,历代志书多有记述,民国年间的石碑亦清楚地记载着这一史实。但历经近代多次变迁,在最近一次省际边界勘界中已经完全属于江苏省宜兴市,虽然有所不舍,好在并不影响江浙两地的登山客共同穿越在这千年古道之上,互相间还热情友好地打着招呼。江苏方面在山顶新建了一座境会亭,尽管看着很不入眼,但还是想起了白居易所作的《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欢宴诗》:

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

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合作一家春。

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

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

境会亭之名,一是因为“亭”系唐代邮驿的官方叫法,并非路上休息凉亭的意思;二是由于唐代监制贡茶之时,湖常两地的长官每年都会在驿站共同举办茶宴,乃取边境聚会之意而得名,久而久之便成了闻名江南的文化盛事,一直延续到唐末。白居易写下此诗时,正在距湖、常两州不远的苏州任职,原本接到了邀请,计划参加境会亭的茶宴,最后却因病而未能成行,于是遥寄此诗表达心意。

至于境会亭所在,长兴学界有两说,一者言在啄木岭,一者论证在西边十多里的悬脚岭,双方各执己见、争论不休,一声笔墨官司好不热闹。在我看来,其实简单明了。最重要的证据,同样成书于南宋的嘉泰《吴兴志》和咸淳《毗陵志》(宋代湖州和常州分别称作吴兴、毗陵郡),两部地方志书均记载在境会亭在啄木岭,其中嘉泰《吴兴志》还记载境会亭是湖州刺史于頔建在啄木岭的;另外,杜牧等三位湖州刺史的摩崖石刻就位于贡茶古道之侧。另外民国时期啄木岭上的小土地庙留下的《境会亭碑记》也是有力的旁证。如今宜长两地不再以啄木岭为分水岭,境会亭之地已经属于宜兴地界,作为长兴人,虽然万分惋惜,但仍该尊重这一事实。何况,江南各地游客纷纷闻名而来,他们只是沉醉于这一风光名胜与人文胜景交相辉映的古道之间,还是将争论搁置为佳。

啄木岭往北是宜兴邵东村。如今,宜兴方面在啄木岭之北麓对古道进行了修复,每逢晴朗的天气,苏南各地来登山探路之人络绎不绝,周末更是游人如织。

从啄木岭往东则是长兴县夹浦镇北川村,是一个风景十分秀丽的山村。由北川村登啄木岭,沿途溪水叮咚,草木葱茏,也是相当不错的一条古道。

啄木岭往西是通往顾渚村的悬臼岕,同样有一条古道溯涧盘旋而上连接宜兴邵东村,沿途崇山峻岭、茶园飘香。相传项羽讨伐暴秦起兵湖州,北伐时曾途经顾渚,在悬臼岕底的山涧水潭中掬水一饮之时,在涧旁巨石之上留下了硕大的足印,故命名为“霸王潭”。霸王潭周边环境清幽、山清水秀,其上还有唐宋摩崖石刻,不失为纳凉消暑、寻胜探幽的好去处。

附《境会亭碑记》:

亭之口立于啄木岭、而以境会名者、盖江浙官吏相会于边境而正也、建始于南宋年间、代有兴废、至前清咸丰年毁于口、每值雨雪复袭、往来荷者经此峻滑绝无避息之所、农工商苦之、逮寿口之先人胡公天贵、出目击贩瘁、仗心为之恻、及邀集地方同志勇公顺铨、邵公盘生、应公训庚、集资兴于光绪三十四年春、告陵亭内四周横绕木栏、便负重者息肩休憩、免跋越长途者冒撼风雨湿衣、让疾避生、霄行实惠、被人众且久远。兹四公之哲嗣、复修斯亭以完先君未竟志,顾在口君口口勇君锦法邵君宝荣应君克继承父志、克尽孝道、宏斯善举而沾惠之遐迩、公士更宜追报、衡守位然。四公先去无所崇拜、只得勒四公姓名于石、籍志不忘、恐久磨灭、口口口、同题为大佣正以障护之、其洋由长宜两邑士绅捐输继成之、并垂不朽。(邵公盘生、胡公天贵、勇公顺铨、应公训庚神碑)中华民国念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