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清楚,这辈子自己只会和乱菊见这两次,她走了以后,助手姜姜从外面跑进来:我的妈呀,她跟你谈了三个小时。
瞎子摊在椅子上,感觉好像做了一下午晨报倾诉版面的记者,乱菊的思路清晰逻辑缜密语调富有节奏,甚至气氛上还有那么点香艳。虽然不像同别的来访者一样需要斗智斗勇,瞎子想,她明明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多少情绪,为什么能让听了故事的人像走了一生般的疲惫?
过一会财务小张也跑过来说:刚才那位女士预付了五次的钱,这一次三个小时怎么算?瞎子摆摆手:入账吧,她不会再来了。姜姜于是瞪大了眼睛:她预约的时候说是你的朋友,我还在想是不是不合规矩,今天看见也是吓一跳,你怎么会有……她吐吐舌头,拉着小张退出去。
是个鬼的朋友哦。瞎子闭上眼,想起第一次见到乱菊,还是朋友过生日,吃罢了饭又闹着要唱K,呼朋引伴的叫了一二十个人。乱菊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带来的。她一进门,已经喝麻了的老歪像被电打了一样竖起上半身。瞎子去看,真是个美人——一头金棕色的卷发,皮肤有点黑,鹅蛋脸,描得细又长的眉毛,双眼皮高鼻梁,嘴唇丰盈红润。两条长腿,一副宽肩,黑外套里穿件蓝白条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饱满的胸部撑住,清晰的夹出一道乳沟。有人怂恿老歪:你站起来还没有人家腿长。老歪就歪歪倒倒凑上前,脑门子差点怼到她胸脯上。乱菊并没有躲,扒拉扒拉他的头发笑:哟,这种地方怎么还有未成年?
闹了一阵子,瞎子躲出去透口气,站在楼梯口,七彩光迷人眼,各个包房的门打开关上,来来去去的男男女女。乱菊从卫生间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下来回头,指着包房门说:308的?瞎子点点头。乱菊笑,瞎子看见她嘴角有两个梨涡。她说:他们叫我乱菊。瞎子愣一下,想起《死神》里的性感女死神松本乱菊。看他走神,乱菊说: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不对哦,不是那个乱菊,而是……她凑到瞎子跟前,呵出来的都是酒气:私生活混乱的,菊。她就是个死神嘛,单身好久的瞎子也不免心笙一荡。乱菊咯咯笑:那你呢,怎么称呼?瞎子说:你可以叫我瞎子。乱菊退开两步打量他:就是只要我不看你,你就看不见我的那种瞎子吗?她向包房走,冲他招手:我先进去了,你也来哦。她简直聪明过头了啊!瞎子记住了她丰满的胸部和若隐若现的梨涡。
因为乱菊的关系,后来,瞎子听说老歪差点被老婆铲飞了脑袋,过生日的朋友第二天醒了酒家里就吵翻了天,带乱菊来的那位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和乱菊闹分手。朋友问瞎子: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瞎子说:没有什么啊,你们每个人都跟她喝酒,她像死神一样,灌吐了你们一群人。瞎子想:还好我只可能跟她碰见这一面,只会见这一面。
所以,这天下午,当乱菊推开门坐到他眼前的时候,瞎子还是吓了一跳。他拿着几乎没填几项的来访者登记表说:你就是菊?乱菊解开黑西服的扣子,把脖子上吊着的工牌塞进皮包回答他:是啊,我告诉过你吧?把前缀去掉,我不就是菊。瞎子说:哦。原来,是自己硬生生的把菊定位成了死神乱菊。
乱菊咯咯笑:没关系,你当我是我乱菊也行,我不介意。瞎子手里的铅笔在登记表上晃了晃,还是没把那个字加上去。
乱菊说:我心情不好,早上被客户的老婆薅了头发。她剥开金棕色的卷发给瞎子看伤口,瞎子说:哎哟,下手这么狠。乱菊坐直了身子,胸部顶在桌沿上。瞎子下意识的转开视线,乱菊说:没关系,这玩意长着不就是教人看的。瞎子说:话是如此,只不过……乱菊说:所以我才跟他们打听你,那天我就觉得你同他们不一样,你也是又正经又不正经。瞎子讪笑两声,不清楚自己是被她夸了还是骂了,只不过她说了个“也”,就说明还有人同样是又正经又不正经的家伙
乱菊拨了拨头发,盖住伤口,说:我也不怪她打我,谁让她老公来我这里买了十套房。瞎子一惊,脱口问:谁啊,这么大手笔?乱菊说:不能说,反正是你我惹不起的人。
被薅了头发的乱菊把客户的老婆打到地上哭,打开手机外放给客户打电话。乱菊说:喂,喵总(她咯咯笑说,我保护你,给这位狠人打个码),你老婆说你是为了包我才在我这里买房。喵总在电话那头吼:放她妈的狗屁,我是看你们楼盘地段好可以投资。乱菊看着地上的原配夫人说:那你说怎么办,她当着这么多人把我头发都扯掉了,我是不是该报警?喵总说: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医药费我出,你先去看一下,我回头向你赔礼。手机叮咚响一声,喵总转了笔钱给她。
这笔钱我都没有揣热,就花到你这里。乱菊说:虽然不觉得委屈,但也总觉得该把肚子里憋着的东西往外倒一倒。她停顿一下,问瞎子:有没有水喝。瞎子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大口:人这一生好长,要想继续往前走,就要把背着的东西都甩掉,你说是不是?瞎子说,是。乱菊说:刚刚,我提成到账了,明天我就走。瞎子说:换工作了吗?要去别的城市?乱菊说:去监狱接个人,然后往南走,走到天涯海角走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
乱菊是在十八岁那年成为荡妇的,在占领了她整个十八岁的流言里,她和帮她补习的老师睡过,和找她谈话的校长睡过,和文具店老板睡过,还和处理她报警的民警睡过……乱菊想,照这个速度传下去,下一个睡她的人可能会是镇长了。于是,她和偷偷摸摸喜欢了好多年的男同学睡了。睡完以后乱菊和男同学说:你去跟他们说,我和你是第一次。男同学光着屁股跳起来说:我怎么了可能让人知道我们有关系?
乱菊说:人的心是在那一下死掉的吗?她摇摇头笑:不是的,人很坚强,要不是被人拿刀子来回戳,人的心怎么会死掉。
和男同学睡过,乱菊再也不是女孩子了,她说:我这身肉再也没法证明其他人嘴里的真假。她知道,自己的名声是真真正正的臭了,臭在了她确认那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拒绝帮她澄清真相的那一天。
乱菊从男同学身边逃开,眼泪都没有多流一滴。她背着行李从镇上往家里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哞一声牛叫,邻居家的哥哥扛着犁光着脚从田里爬上来。他喊:小菊小菊,放学回来啦?乱菊不想理他,他又说:小菊小菊,还有个把月就高考了吧?乱菊还是不理他,他继续说:小菊小菊,你好好考,考去北京上海,成都武汉南京也行,我到时候找个地方打工,去你学校看你。乱菊哇的一下蹲在路边哭起来。乱菊想:我是不是睡错了人啊,哪怕跟这个放牛娃睡一觉,他是不是也能帮我说句公道话。
瞎子又去帮乱菊接了杯水,乱菊说:他没有。
得知了乱菊遭遇的放牛娃没有再和乱菊说话,在家自己复习的那个把月,乱菊每天看他牵牛从门口走过来,又光着脚走回去。乱菊一边背书一边看他,心想:你哪怕抬头往我窗户看一眼呢?他没有。都没等到成绩放榜,放牛娃就出去打工了。
乱菊说:你看,是不是会有人往你心上扎第二刀呐?瞎子不语。
上了大学,远离家乡,乱菊觉得自己只要不回去,就不会被那些臭名声拖累吧。二年级的时候,谈了半年的对象缠着她要去开房,乱菊有些兴奋,又有些抗拒,脑子里总有个光着屁股跳起来说不的男孩。缠了几次,男朋友烦了,说:你在老家和那么多人睡过,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
乱菊说:是不是?一个人的天是会塌好几回的。瞎子摇摇头,只能说离奇。
大三下学期,乱菊接到监狱的电话,急急忙忙赶过去,见到了剃光头的放牛娃。见到她,放牛娃就笑,喊她:小菊小菊。乱菊坐在他对面哭。他说:我到你学校去过了,学校好大,比我们镇子还大。乱菊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玩?放牛娃说:警察要抓我呀,我不要给你找麻烦。乱菊说:你傻呀?放牛娃笑:你可以放心回家,大家都知道是谁往你身上泼脏水啦!
放牛娃强奸了乱菊的同班同学,鬼知道他用什么手段查到她通过网络向乱菊男朋友八卦那些谣言的事。他自己投案,判了八年。乱菊问:为什么判这么久?警察说:为了逼她承认,他下手有些暴力。放牛娃说:小菊小菊,你好好读书,好好活着,你是干净的。
乱菊说:从那一天起,我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瞎子半晌不语。
大学毕业后,乱菊周旋在各色男人之间,卖过车,卖过楼,走过秀。谈过好几个男友,又纷纷甩掉。她说,男人嘛,不都是过客,能捞到自己兜里的东西才珍贵。为了卖楼,她也同喵总约会过几次,喵总说:我是不会离婚的哦。她说:我也只是想挣你这笔提成。喵总对她很是欣赏,想要留在身边。
乱菊说:我明天就走了,去监狱接他。他在里面熬了八年,我在外面也是。瞎子说:你们商量好了?乱菊摇头:他不知道,就好像我当年不知道他干了啥,我们两个脏东西也许可以凑合在一起活下去,也许不行,可我总要去接他,不然……
瞎子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他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人格上多少有点问题?乱菊说:人从出生那一刻起,谁不是在慢慢被这个世界残忍地从身上剥掉一些东西呢?我们的人生不完整,你难道不也是一样的?瞎子又半晌无语。
临走前,乱菊接个电话,是喵总。喵总说:菊啊,我晚上过来看你。乱菊说:那不必,你还是在家陪你老婆,我把她也打得不轻。喵总说:你也是,小姑娘下手这么重。乱菊说:谁让她扯我头发,我约好了今天要去染黑的。喵总说:等几天,头皮养好了我陪你去染。乱菊说:那也不必,我过两天就要去见个重要的人。喵总问:比我重要?乱菊顿了一下说:比你重要。喵总骂了一句,挂掉电话。
乱菊说:喵总也不是老色鬼,人并不坏。她收拾东西,整理衣服,撩头发的时候碰到伤口,疼得嘶一声。乱菊说:以后有缘碰到他,帮我跟他说句对不起。瞎子就笑:我哪里能碰的到这种狠人。乱菊收拾好了,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回过头,嘴角笑出两个梨涡:瞎子,你的瞎眼睛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瞎子摇摇头,她开门出去。
过一两年,在某位专家的讲座间隙,瞎子还真邂逅了传说中的喵总。喵总把他扯到一旁问:听说小菊走之前见过你。瞎子说:你哪里知道的。喵总说:要想查,总有些门路。瞎子说:她说了如果有缘见到你,让我帮她同你说句对不起。喵总就把眼睛眯起来,像极了胖版的市丸银。他问:你知道小菊去了哪里?瞎子说:她说要去见她的市丸银。喵总就愣住,想了半天叹气:我一把年纪还专门跑去找了那个动画看……过一会说:幸好,这个市丸银没有死掉。
瞎子并不相信有门路打听到很多事的喵总打听不到乱菊的消息,在休息结束重新进礼堂的时候,他同喵总握手:她说你并不是老色鬼,你人不坏。喵总的手紧了一下,把那天挂电话前骂她的话又说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