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征将军
悼念潘世征同志
左齐
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日,一封加急电报带给我惊人的噩耗:中国军事医学科学院副院长潘世征同志逝世了。
我的心中不禁万分悲痛!我的眼睛模糊了,静坐了好长时间,竟至那晚终夜未眠,我完全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
今年一月间,我们还在温泉疗养院一同休养。那时,我虽然知道他有严重的高血压症和肺结核病,但我总认为,他比我年轻,精力也比我好,在他身上,我找不到半点衰老的样子,所有这些,不都是我们在革命道路上并肩携手来日方长的明证吗?不料,时隔数月,竟成永诀!
潘世征同志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是全心全意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他从一九三O年参军起,就一直为我军卫生医疗事业鞠躬尽瘁。死而有知,当无愧憾。
算来,我和潘世征同志认识很早。参加革命,我们同在湘赣苏区;长征道上,我们同在红六军团;抗战开始以后,我们又同在三五九旅。在那些战斗的日子里,我们早不见晚见。但我要说,那时我还没有真正认识潘世征同志;真正认识潘世征同志是在一九三八年敌人打掉了我的右臂之后。
本来,一个共产党员为革命生命尚且不顾,何况是一只手臂?但在当时,我的情绪却没有那么平静;有时候,甚至还有些苦恼。可以说,在肉体受到重伤的同时,我的精神也受了某种程度的伤害。
当时,潘世征同志是医院政委,也是我的主治医生。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最直接有力的帮助。他不但乐于帮助同志,而且善于帮助同志。他非常懂得人在情绪极度不安的时候,一般的讲讲道理是无济于事的,最好的办法是体贴入微,潜移默化。
那时,正值日寇向晋察冀大举“扫荡”,战斗非常频繁,医院接收的伤员很多,他是政委又是医生,跑前线又照顾后方,工作极其紧张繁重。即使这样,他还是挤些时间来同我谈天,并代我写阜平战斗、明堡战斗胜利文章及我受伤的日记,以胜利的回忆来鼓励和安慰我,减轻和消除我在病床上的痛苦。他每从前方回来,就向我们传达胜利的消息,还带回战友们写给我的信并读给我听。我失去了右臂,当时还不能写字,他就代我写回信鼓舞部队从胜利走向更大胜利。有时,他和我交谈医院政治思想工作,回忆长征路上的战斗生活……直到深夜,兴致一来,还联成诗句,写成文章。……这一切,都使我无限兴奋,感到了革命大家庭兄弟般的友爱和温暖。虽然我失去了右臂,我却觉得同有右臂时一样,在战友们的帮助下,还可以为革命做很多工作。一时的忧愁消失了,在我眼前展开了无限光明的前景。
当我重返部队的时候,我不但身体很壮,我的思想也更加健康了。在我的一生中,那段在五台山上和他相处的日子,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我深深地觉得,潘世征同志最大的特点,是高度热爱自己的阶级弟兄。他把每一个同志都看作革命的宝贵财富,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加以精心的爱护。在平时,他对同志亲切、和霭、诚恳、体贴,而一旦同志们患了病,负了伤,生命遇到危险的时候,为了挽救同志,他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奋不顾身的。二打榆林时,潘世征同志接受了一个重伤员。刚刚准备消毒,敌机来了,把一颗炸弹丢在手术房的旁边。伤员本来已经“休克”,又受了这样一震,挽救的希望就更小了。榆林城外全是光秃秃的沙滩,就这里有几棵树和几间房子,目标太大,因此,有人建议不要继续进行手术了,但是,潘世征同志却坚持抢救。后来虽然把伤员转移到一座破庙里,仍然没能摆脱敌机的骚扰。他在庙里作手术,敌机就往庙里扔炸弹。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轰炸也连续了四个多小时,单是落在庙院里的炸弹就有六七个之多。在这紧张危险的时刻里,他始终不曾离开那个伤员一步。
解放战争时期,由于他对医疗技术的刻苦钻研,已经成为一个很好的大夫。他敢想敢做,精心学习,亲自带医疗队到最前线抢救伤员,进行前线手术工作,使很多伤重的干部和战士得到挽救。从前线回到医院后,又日以继夜地在手术室里工作。有一次,一位副团长的头部负伤,过去,头部的伤口是不敢动手术的,可是,为了抢救自己的阶绂弟兄,强烈的政治责任感,给他增强了战胜困难的勇气和信心,他果断地打开脑壳,取出了碎骨和弹片,终于使伤员脱离了死亡的险境。像这样被世征同志从死神手中抢救下来的同志是不计其数的。由于他的技术进展快,责任心强,部队只要一听说潘大夫来了,土气就格外振奋。
潘世征同志从不居功,从不自满;恰恰相反,有时候,他甚至对己还有太多的苛责。陈宗尧团长是三五九旅的一员干将,也是潘世征同志最亲密的一个战友。在南下北返的一次战役里,陈团长壮烈牺牲了。潘世征同志一心要使陈团长死而复生,但却没有成功。直到很久以后,每当说起这件事,他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他时常对我说:“作为一个医生,眼看着自己的同志死去而毫无援救的办法,我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失职。”
正因为如此,潘世征同志在学习上刻苦钻研的精神达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参加红军以前,他没有念完三年书就学起了做毛笔的手艺,文化底子是很浅的。可是,这困难并没把他吓住。在长征的路上,他随身总带着一袋子文件、医书。休息时坐在路边翻看,行军任务不紧时,一边走路一边也要看书。为了轻装,看一页,撕一页,一本书撕完了,书上的知识也都装进他的脑子里去了。靠着他这种努力,从一个小照护兵(就是现在说的“小护士”)很快就成了一个可以下药、作手术的医生了。抗战开始以后,白求恩来到了敌后。王震旅长送潘世征同志到白求恩那里去见习。由于他的医药知识水平毕竟太低了,白求思大夫坚决要把他送回来;但他坚决不走,宁愿留下来当看护,当勤务兵。后来,白求思终于发现了他那种热爱阶级弟兄的高贵品质,于是培养他成为自己的得意门生,并且逢人便称道王震同志知人识才的眼力。全国解放以后,党又派潘世征同志到苏联深造。这是一个艰苦的任务。为了不辜负党和祖国的委托,他学习得很勤奋。五年之中只回国一次。据说,他洗澡时,连放水的空隙时间也不肯放过,看书看得入神,水从澡盆里溢了出来,他甚至没有发觉。就这样,他胜利渡过了学习中的重重难关。他原本是不懂俄文的,毕业时,却可以用俄文写作毕业论文了。本来写作论文的时限是三年,他却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写成了,而且具有相当高水平的学术价值,因而获得了医学副博士的学位。苏联教授因此对他深表感谢,说他帮助他们出色地完成了苏联党交给他们的光荣使命。
潘世征同志如此迫切地要求学习,要求提高,但是,只要一有了学习提高的机会,他首先想到的却从来不是自己。战争时期,记得他常这样说:我们不少红军医务工作战士,要是能有机会系统地学习一次,干工作可就有把握得多了。一九四九年,解放战争临近胜利的时候,听说长春开办了医科大学,部队可以抽调担任医务工作时间较久的医务人员去学习,他立刻就向组织建议,为唐国华等几位同志争取这个难得的机会。为了使这几个老战友深造,他还特别向组织提出,把他们的工作交给自己,保证不使工作受到影响。在他的热情坚请之下,唐国华等同志首先得到了系统的学习机会。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的文章中写道:“我们大家都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我们的潘世征同志,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白求恩的好学生,是毛主席的好学生。
这样好的一个同志,我们永远见不到了。我知道,从一九五八年起,他就在着手写回忆陈宗尧同志的文章。在温泉养病期间,他找我谈了许多次,说他下决心在最近把文章写好。可是,文章还没有写完,人已经不在了。
我还知道,正在他脑中构思着的科学研究计划,还有好多好多。在温泉养病期间,他曾向我表示,一等病情好转,就要开始进行。人现在不在了,计划再也不能由他亲手完成。
在温泉养病期间,我们还畅谈过共产主义的未来,畅谈过人的长寿问题,设想过人造宇宙飞船在中国土地上发射的一日……潘世征同志与世长辞了,这些美丽理想的实现,他再也不能亲目一睹。
安息吧,潘世征同志!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民,从来是想得到做得到的。你不曾完成的计划,一定有人替你完成;你的理想,一定会一一付诸实现。(一九六一年九月)(选自解放军文艺丛书编辑部编《革命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