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中国政局持续动荡,变革与革命的浪潮跌宕起伏。曹祥仁的家乡湖北省东南部的阳新、大冶地区同样经历着剧烈的社会变迁。张之洞、盛宣怀创办的汉冶萍公司在当地开采铜矿和铁矿,催生了早期的产业工人。武昌爆发的辛亥革命给这里送来了民主进步思想。当地去武汉、上海读书的年轻人中,出现了一批接受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知识分子。他们使这里成为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初期的发达地之一。
1922年3月,来自武汉的共产党员林育英①到大冶工矿区传播火种,开展工人运动,建立了鄂东南第1个共产党组织——中共大冶铁厂党小组;随后又建立鄂东南第1个党支部中共大冶工矿特别支部委员会。同年12月,由大冶铁厂、下陆机厂工人俱乐部发起,安源煤矿、汉阳钢铁厂等工人俱乐部响应,在汉阳成立汉冶萍总工会。总工会在罢工运动中提出响亮的口号:“我们要活命,我们要做人!”②
1925年前后,曹祥仁的老家——阳新县曹家境(今属大冶)也出现了共产党的活动。新鲜的共产主义理念像冲破黑暗的阳光,解除苦难的福音,呼唤铲除人世间的罪恶根源,创建光明社会。共产党员百折不挠、前仆后继,为旧中国的劳苦大众带来改变命运的希望,鼓舞越来越多的激进青年和底层民众投身到红色革命运动中来。
大动荡的时代,贫苦农民的出身,饥寒交迫的窘况,曹祥仁追求命运的改变,天然合理;跟着红旗走,寻求解放和工农做主的新世界,势所必然。
贫苦的童年生活,养成倔强的反抗性格
1914年农历六月初六,曹祥仁出生在湖北省阳新县曹家境寅公庄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父亲曹书隆体弱多病,家中仅靠几小块耕地艰难度日。
曹祥仁4岁时,母亲因饥寒劳累早早去世,留下他和1个姐姐、1个弟弟。之后父亲又娶一逃难农妇为妻,不久再添了1个小弟弟,生活愈加困苦。曹祥仁和胞弟全靠姐姐照料。父亲在世时,觉得儿子聪明,尽力供他读了3、4年私塾,望其将来有为。不幸9岁时,年仅30多岁的父亲也死于贫病之中,使曹祥仁的童年雪上加霜。
父亲去世后,姐姐望娣当了童养媳,胞弟祥义过继给了亲房,小弟弟祥文尚有继母照料,唯独曹祥仁无依无靠。幸得村中一半失明老妇常给他些食物充饥,为他缝补衣裳。书是无法读了,只得为人放牛。不久又到亲房的店里作小伙计,再到运粮船上帮工。
关于他的家庭情况和童年生活,在1943年延安整风期间,曹祥仁向组织上提交了如下自述:
“我1914年生于湖北大冶县城南不及十里的寅公庄。我的家庭情形:祖父据说是一个武举人(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由于他的专横跋扈,闹出人命案子吃官司,闹得几乎倾家荡产,祖母因此疯了。[祖父]有三兄弟,因相互不团结,很早就分了家。
我的父亲却是一个忠厚老实而未受过什么高等教育的平凡人,他的身体很不健康,我九岁的时候他就逝世了。我的母亲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农村妇女,她很能干,可是不幸得很,当我四岁的时候她夭折了。
与我同母的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姐姐在父亲死后由于家境穷困破产,未到出嫁的年龄便出嫁了。弟弟曹祥义过继亲房,抗战后我写信回家问他的情形,回信说在我离家一年多他也当红军去了,八年无音信。
我的继母生有一子,在我离家时,家里只有继母和继母生的弟弟两人。
家庭经济情形:父亲未去世前家境虽穷,但旧家庭的门面尚在。惟因我父亲除做过一短时期的米生意外,不能搞到什么钱,又不能参加大的生产,旧家庭的门面靠公房之公产及借债来维持。他死后连房子都被人典押,其余祗剩几块地(约三、四亩)。继母和小弟弟的生活很难维持,全靠公产补助,如一旦中断即有讨乞之虞。我离家时还没有分田地,以后就不清楚了。
我的经历:
十四岁(1928)以前,六岁发蒙读书,直到十一岁。父亲死后,亲房叔伯看到我很聪明,有造就,都承认支持我继续读书。但时间一长久了,便冷淡起来。于是便无人照管,吃饭都成问题(我同继母搞不好,我从不承认她为母亲,平时不回家,吃饭居宿都在叔伯家里),因此辍学。
亲房六叔带我去他的店里(大冶县城),不到半年遭火灾,一切都被焚毁,当晚逃出,单衣冒雪回家。年底伯父由芜湖回家过年,带我去芜湖(我们家乡相当多的人在芜湖一带搞船做米生意的。年底回家过年,年春又去,许多人作此生意而致富)。
他两个儿子都在读书,原来他的本意要我到他船上帮他做事情的,别人劝他让我再读点书,年龄小实际上也做不得什么事。当时他面子上过不去,暂送我到南陵湖北帮办的高小读书。这学校的教员都是家乡人,因教育都很左,学不到什么东西,家长都不满意。正当大革命的时候,有的不辞而退了。于是学校遂无形之中停散了。
该年底同伯父回家,住在他家里,帮他做些零碎事情,如放放牛等。
一九二八年春(我已十四岁),伯父伯母又带我去芜湖,在他的船上帮他做事情。伯父对我的印象是很坏的(第一次带我去芜湖的时候,在上轮船时要我看行李,结果所有的东西都被扒手骗走了,骂得我要死)。
我的个性很倔强,不愿低头,骄傲而以硬骨头自居。他经常骂我,越骂我越反抗他。
当年六、七月间,家乡有人来此,说家乡有暗杀队,打土豪分田地的传说,我同伯母说我要回去(我同她的感情很浓,我小时她抚养过我)。她骂我说骨头长硬了,但我决心既下,虽然对伯母是留恋的,临走时哭了,然终于偷她六元钱跑回了家。”
颠沛流离的生活,使曹祥仁养成了倔强、不服输的反抗性格。他敢于和欺侮他的顽童打斗。乡里人以地方戏“九八滚灯”中泼辣、勇猛的九八戏称于他,给他起了个诨名“九八”。
“文化大革命”期间,曹祥仁带着自我批判的口吻,检查童年经历对他任性、倔强性格的养成所产生的影响:
“我十岁那年靠亲房帮助,勉强读完小学,此后就完全靠替人家放牛当雇工生活。到一个堂叔店铺当了半年学徒,因店铺失火烧掉了,又跑到村里人的民船帮过半年工。活太重,对人太苛刻,连鞋子都不给一双。想念亲房中对我较好的一个婶娘,于是又跑回家乡当雇工,都是不给工钱的,只给饭吃,虐待太甚。于是我又到另一家干。这样的生活使我的性格变得很倔强,但同时也养成了些‘野性’,很任性和自由散漫的坏习气。”
苦难令曹祥仁早熟,心中充满对阶级压迫与社会不公的愤懑,渴望劳苦大众的翻身解放。
炽烈地向往革命,毅然参加红军
大革命时期,大冶、阳新地区的共产党组织非常活跃。曹家境先后有数位著名的共产党员从事革命活动:
曹壮父②在少年时期受到同族曹亚伯民主革命思想的影响,积极投入反列强、反军阀、反土豪劣绅的斗争。在武汉、南京读书时,曹壮父与萧楚女、恽代英结识,广交有志青年,积极从事学生运动,1924年加入共产党。
他利用假期回乡创办“青年读书班”、建立“青年促进会”、“除毒会”等进步团体,传播马克思主义。1925年夏,曹壮父同萧楚女一同到曹家境,发展曹玉阶、曹汝实、曹钦明等5名共产党员,组建曹家境地区也是鄂东南农村的第一个党小组。
②曹壮父(1896-1929),鄂西起义领导人。湖北阳新曹家境(今属大冶)人。先后就读于武昌中华大学预科、南京河海工程学校。
192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为南京党小组成员,后任南京地委委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任南京地方执委会委员,国民党江苏省党部秘书长。
1926年秋,调任北伐军第三十六军二师政治部主任,冬,回湖北任宜昌县委书记,兼任国民党湖北省党部鄂西巡视员。
后历任中共鄂西特委委员,鄂西暴动农军总司令、中共中央巡视员,中共湖北省委常委、省委候补书记兼组织部长等职。
1928年6月,赴莫斯科出席中国共产党第六次代表大会。1929年2月被捕,3月4日就义于武昌通湘门外。
曹玉阶②在其胞弟曹壮父和萧楚女的影响下,1924年参加革命,1925年加入共产党。次年1月曹家境建立党支部,曹玉阶担任党支部书记,3月出任村农民协会会长。
曹玉阶出身地主家庭,他革命首先从自己做起,公开声明不要佃户纳粮;并打开粮仓,救济贫苦农民;还变卖自己的家产,作为党的活动经费。
曹大骏1923年入武昌高等师范学校读书,结识萧楚女、恽代英,1924年加入共产党。不久,回家乡与曹玉阶取得联系,于龙山镇一带发展党员,成立刘宣境党支部。1926年,在金龙镇秘密组织农民协会。
如火如荼的革命斗争遭到反动派严酷镇压,民众常可看到共产党员英勇就义的场景。1927年2月27日,省农协特派员成子英等9人在阳新被反革命用洋油集体烧死,是鄂东南地区著名的“阳新九烈士”,其中就有曹祥仁的同村老乡曹树光。④
②曹玉阶(1883-1933),湖北阳新曹家境(今属大冶)人。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共曹家塊党支部书记、曹家境村农民协会会长、国民党阳新县党部执行委员、中共阳(新)大(冶)县委委员、中共阳新县委委员、阳新县临时苏维埃政府主席,鄂东特委常委、鄂东工农革命委员会主席、中共湖北省委委员、鄂东南苏维埃政府副主席等职务。1933年4月,因积劳成疾,在阳新县龙港病逝。
③曹大骏(1902-1932),中国工农红军红一军创建人之一。湖北阳新大箕铺(今属大冶)人。1924年初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以个人身分加入国民党,先后任中共阳新县委组织部部长、国民党阳新县党部执行委员兼军事部部长、阳新县总工会委员长。
1927年11月被选为中共阳(新)大(冶)县委执行委员。1928年5月任中共阳新县委常委兼宣传部部长。1929年1月任中共湖北省委巡视员、中共中央巡视员。同年10月前往鄂豫皖苏区工作。1930年4月任中共鄂豫皖特委执行委员,中共红一军前敌委员会书记兼政治委员。1931年1月,红一军改编为红四军,任政治部主任。
1931年5月,因带头抵制张国焘的错误路线被撤销军内职务。1932年10月,在安徽桐城地区的一次战斗中壮烈牺牲。
④阳新二二七惨案:1926年9月,国民革命军攻克阳新县城。在中共阳新县委和国民党阳新县党部领导下,阳新县农民协会、阳新县总工会相继成立,工农革命运动蓬勃发展,斗争目标直指土豪劣绅、不法地主。1926年12月25日,阳新县总工会、农民协会举行反帝反封建军阀万人示威游行。
1927年2月27日清晨,反动商会会长朱仲灯勾结反动县长张鹏翊、警察局长,秘密收买百余名流氓地痞充当打手,搜捕革命工农群众。省农协特派员成子英及谭民治、曹树光、程炎林、胡占魁、石树荣、李发炬、王得水、邹有执被捕。暴徒将成子英等9人绑到城隍庙前毒打后,周身淋上煤油,抛入烈火中。9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的气力,高呼“打倒土豪劣绅”、“共产党万岁”的口号,壮烈牺牲。
2月29日,曹大骏赴武汉向省党部汇报阳新县二二七惨案情况,毛泽东、董必武和国民党左派人士邓演达、宋庆龄等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促使此案获得严肃处理。
3月10日,国民党二届三次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议通过了《关于对阳新惨案处理的决议案》,成立“阳新惨案查办委员会”,邓演达、吴玉章、毛泽东为委员,处理阳新惨案。
3月26日,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举行追悼会,悼念阳新、赣州死难烈士。毛泽东在会上发表讲话:在这革命势力的范围内,竟不断演出惨杀农工的事实,由此可证明封建残余势力,正秣马厉兵,准备作最后的挣扎啊!从今日起,我们要下一决心,向那些反动势力进攻,务期达到真正的目的。
湖北各地先后召开追悼阳新、赣州死难烈士大会。4月4日,鄂城举行了3万余人的追悼会。4月6日,咸宁举行了6万多人的追悼大会。
3月31日,毛泽东、吴玉章、邓演达指令中央农民部特派专员黄书亮、省农协代表蔡以沈及十一军叶挺所属的2个连,同赴阳新查办,撤销了反动县长张鹏翊的职务,拘捕了警察局长艾道生和凶犯20余人。
4月18日,在阳新儒学垴举行追悼9烈士大会,与会者达5~6万人之众。灵台两侧挂着“七尺之躯,一炉而冶;千秋不朽,九根灵芝”等醒目挽联。会上宣判朱仲析等7人死刑,立即执行。会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
曹祥仁曾在大冶城关镇看到人称“胡矮子”的共产党员(地主家庭出身,武汉的大学生)在被反动派砍头之前,淡然微笑。曹祥仁为他从容就义的凛然正气和无畏的神态所感召,激动不已。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白色恐怖阴云密布。曹大骏的两个弟弟先后为革命献身,妻子吕相珠在怀孕期间惨遭国民党杀害。但共产党人没有退缩。
“八一”南昌起义,共产党开始走向武装斗争。八七会议后,全国各地的武装暴动风起云涌。湖北省委决定组织全省秋收总暴动,指派曹壮父任鄂西暴动农军总司令,领导鄂西农民暴动;中共大(冶)阳(新)区特委委员林育英等人领导鄂东南大冶、阳新、鄂城的秋收起义;曹大骏动员阳新、大冶、鄂城3县农民进行破路斗争。
从大冶的党史资料中可以看到,1928~1929年间,大冶、阳新地区正处于革命激流的漩涡之中:
“1928年2月中旬,阳[新]大[冶]县委贯彻省委指示,进一步向土豪劣绅开展斗争。在小箕铺地区发动一次小规模的农民起义,镇压了大劣绅刘慧臣。
一星期以后,县委又带人袭击了罗文俊村,击毙了大豪绅罗巨舫,并在大[冶]阳[新]区到处张贴标语。豪绅们甚为恐慌,勾结反动武装——常练队进行‘清乡’。龙山区农会负责人刘天成等被反动派捕获牺牲。部分党员干部潜避,阳大县委暂由曹大骏负责领导工作。
2月底,曹大骏主持在小箕铺地区秘密举行会议,总结阳大县委时期工作的经验教训,同时,决定成立阳新县委,选举曹大骏负责,大冶成立几个支部,统归阳新县委领导。会后,派曹玉阶去武汉与省委联系。
3月间,曹玉阶从省委带回口头指示:迅速在阳、大边界发展党组织,打土豪、分田地,在曹家塊地区以曹家塊为中心建立龙山区委,书记曹捧璋。在马叫、石任叔一带以马叫为中心建立马叫支部;在焦河一带以焦河为中心建立焦河支部,书记石磊。
5月,湖北省委巡视员吴致民来到大冶,在曹捧璋家接见了阳大县委领导人,听取了阳大地区党的工作情况汇报,口头上传达了省委关于阳大地区工作的指示:发展党组织,积极准备建立大冶县委。此后,吴致民经常奔走于大冶南山头,着手筹建中共大冶县委。
8月,中共大冶县委成立,徐宁甲(徐策)①任书记。”
①徐策(1902-1935.7),原名徐宁甲,湖北阳新大箕铺乡(今属大冶)人。1922年入湖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学习,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参与组建大冶、阳新手枪队。1928年起任中共阳新县委委员、大冶县委书记。
1929年春任中共大冶中心县委委员,参与创建鄂东南苏区的斗争,同年9月赴上海参加全国苏维埃区域第一次代表大会和红军代表会议。后任红三军团三师政治委员、红七军政治部主任、红三军团政治部组织部部长、第六师政治委员,参加了长沙战役和中央苏区第一~五次反“围剿”。
1934年10月参加长征,任红三军团六师政治委员、五师政治委员。2月,奉命率领部分武装在滇黔边扎西(今威信)地区开展武装斗争,任中共川南特委书记、红军川南游击纵队政治委员兼司令员等职。率部坚持游击战争,创建根据地。同年7月在战斗中负重伤,被追敌杀害。
曹壮父、曹玉阶、曹大骏、曹树光、徐策等这样一些革命先行者大多是青年知识分子,充满为理想献身的无畏精神。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是兄弟、父子、夫妻全家投身革命,全家为革命牺牲;他们带动社会底层民众跟随共产党,在鄂东南地区形成一个巨大的革命磁场。曹祥仁受到家乡这些共产党员的鼓舞,追求革命,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