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年秀挺,自以专心读书,不染官场习气为妥。即世态人情,亦不宜遽令识透。早识透则漓其本质而日趋于薄,既薄而返之醇厚,千难万难。

凡沉疴在身,而人力可以自为主持者,约有二端:一曰以志帅气,一曰以静制动。人之疲惫不振,由于气弱,而志之强者,气亦为之稍变。如贪早睡,则强起以兴之。无聊赖,则端坐以凝之。此以志帅气之说也。久病虚怯,则时时有一畏死之见,憧忧于胸中,即魂梦亦甚不安恬。须将生前之名,身后之事与一切妄念铲除净尽,自然有一种恬淡意味,而寂定之余,真阳自生。此以静制动之法也。

凡仆之所志,莫大者盖欲行仁义于天下,使凡物各得其分;其小者则欲寡过于身,行道于妻子,立不悖之言以垂教于宗族乡党。其有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其无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

古圣观天地之文、兽迮鸟迹而作书契,于是乎有文。文与文相生而为字,字与字相续而成句,句与句相续而成篇。口所不能达者,文字能曲传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传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经纬三才之道,而画八卦以著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于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诸经以阐显之,而道之散列于万事万物者,亦略尽于文字中矣。

所贵乎圣人者,谓其立行与万事万物相交错而曲当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后世也。吾儒所赖以学圣贤者,亦借此文字以考古圣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则此句与句相续、字与字相续者,古圣之精神语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词气之缓急,韵味之厚薄,属文者一不慎,则规模立变,读书者一不慎,则卤莽无知。故国藩切谓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

三代盛时,圣君贤相,承继熙洽,道德之精,沦于骨髓,而问学之意,达于闾巷,是以其时虽罝兔之野人,汉阳之游女,皆含性贞娴吟咏,若伊、莘、周、召,凡百仲山甫之伦,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睹获麟曰“吾道穷矣”,畏匡曰“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利,心至苦,事至盛也!

仲尼既殁,徒人分布,转相流衍,厥后聪明魁杰之士,或有识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驳,一视乎见道之多寡以为差。见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轲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见少者,文驳焉,尤少者,尤驳焉。自荀、扬、庄、列、屈、贾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数。

夫所谓见道多寡之分数何也?曰:深也,博也。昔者,孔子赞《易》以明天道,作《春秋》以衷人事之至当,可谓深矣!孔子之门有四科,子路知兵,冉求富国,问礼于柱史,论乐于鲁伶,九流之说,皆悉其原,可谓博矣!深则能研万事微芒之几,博则能究万物之情状而不穷于用。后之见道,不及孔氏者,其深有差焉,其博有差焉。能深且博,而属文复不失古圣之谊者,孟氏而下,唯周子之《通书》,张子之《正蒙》,醇厚正大,邈焉寡俦。许、郑亦能深博,而训诂之文或失则碎;程、朱亦且深博,而指示之语或失则隘。其他若杜佑、郑樵、马贵与、王应麟之徒,能博而不能深,则文流于蔓矣。游、杨、金、许、薛、胡之俦,能深而不能博,则文伤于易矣。由是有汉学、宋学之分,龂龂相角,非一朝矣。

盖上者仰企于《通书》、《正蒙》,其次则笃嗜司马迁、韩愈之书,谓二子诚亦深博而颇窥古人属文之法,今论者不究二子之识解,辄谓迁之书愤懑不平,愈之书傲兀自喜,而足下或不深察,亦偶同于世人之说,是犹睹《盘》《诰》之聱牙而谓《尚书》不可读,观郑卫之淫乱而谓全《诗》可删,其毋乃漫于一概而未之细推也乎?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仆则谓君子所性,虽破万卷不加焉,虽一字不识无损焉。离书籍而言道,则仁、义、忠、信,反躬皆备。尧舜孔孟非有余,愚夫愚妇非不足,初不关乎文字也。

自孔孟以后,唯濂溪《通书》、横渠《正蒙》,道与文可谓兼至交尽。其次如昌黎《原道》、子固《学记》、朱子《大学序》,寥寥数篇而已。此外,则道与文竟不能不离而为二。鄙意欲发明义理,则当法《经说》《理窟》及各语录札记(如《读书录》《居业录》《困知记》《思辨录》之属);欲学为文,则当扫荡一副旧习,赤地新立,将前此所业,荡然若丧其所有,乃始别有一番文境。望溪所以不入古人之阃奥者,正为两下兼顾,以致无可怡悦。辄妄施批点,极知无当高深之万一,然各有本师,未敢自诬其家法以从人也。

自孔孟以后,唯濂溪《通书》、横渠《正蒙》,道与文可谓兼至交尽。其次如昌黎《原道》、子固《学记》、朱子《大学序》,寥寥数篇而已。此外,则道与文竟不能不离而为二。鄙意欲发明义理,则当法《经说》《理窟》及各语录札记(如《读书录》《居业录》《困知记》《思辨录》之属);欲学为文,则当扫荡一副旧习,赤地新立,将前此所业,荡然若丧其所有,乃始别有一番文境。望溪所以不入古人之阃奥者,正为两下兼顾,以致无可怡悦。辄妄施批点,极知无当高深之万一,然各有本师,未敢自诬其家法以从人也。

敬”字,唯“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三语,最为切当。

看书宜多宜速,不速则不能看毕,是无恒也。读书宜精宜熟,而不能完,是亦无恒也。

窃以为天地之所以不息,国之所以立,贤人之德业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诚为之也。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缓急之求,无贵贱贤否皆有之者也。求人而甘言谢之,夫人而能也;德于人而责报,亦夫人而能也。至知道者,有进焉,其受人赐,中心藏之,不以口舌云报也;其忠于谋人,过辄忘之。彼德我,吾安焉,彼不德我,吾安焉。徐以观其他,他行合义,友之如故,他行不义,而后绝之,终不相督责也,所谓“道济万物而不自居,施及后世而不矜不伐”,皆自于此。

天下之道,非两不立,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仁义不明,则亦无所谓道者。《传》曰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天地严凝之气,始于东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斯二气者,自其后而言之,因仁以育物,则庆赏之事起,因义以正物,则刑罚之事起,中则治,偏而乱。

天下唯忘机可以消众机,唯懵懂可以祓不祥也。

耐乎!不为大府所器重,则耐冷为要;薪米或时迫窘,则耐苦为要;听鼓不胜其烦,酬应不胜其扰,则耐劳为要;与我辈者,或以声气得利,在我后者,或以干请得荣,则耐闲为要。

内持定见而六辔在手,外广延纳而万流赴壑,乃为尽善。

带勇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汲汲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治民之才,不外公、明、勤三字。不公不明,则诸勇必不悦服;不勤,则营务细巨皆废弛不治,故第一要务在此。不怕死,则临阵当先,士卒乃可效命,故次之。为名利而出者,保举稍迟则怨,稍不如意则怨,与同辈争薪水,与士卒争毫厘,故又次之。身体羸弱者,过劳则病,精神短缺者,久用则散,故又次之。四者似过于求备,而苟阙其一,则万不可以带勇。故弟尝谓,带勇须智深勇沉之士,文经武纬之才。

至唐镜海先生处,问检身之要,读书之法。先生言:“当以《朱子全集》为宗。”时余新买此书,问及,因道:“此书最宜熟读,即以为课程,身体力行,不宜视为浏览之书。”又言:“治经,宜专一经,一经果能通,则诸经可旁及。若遽求兼精,则万不能通一经。”先生自言:“生平最喜读《易》。”又言:“为学只有三门:曰义理,曰考核,曰文章。考核之事,多求粗而遗精,管窥而蠡测。文章之事,非精于义理者不能至。经济之事,即在义理内。”又问:“经济宜何如审端致力?”答曰:“经济,不外看史,古人已然之迹,法戒昭然;历代典章,不外乎此。”又言:“近时河南倭艮峰仁前辈用功最笃实,每日自朝至寝,一言一动,坐作饮食,皆有札记。或心有私欲不克、外有不及检者,皆记出。”先生尝教之曰:“不是将此心别借他心来把捉才提醒,便是闭邪存诚。”又言:“检摄于外,只有‘整齐严肃’四字,持守于内,只有‘主一无适’四字。”又言:“诗、文、词、曲,皆可不必用功,诚能用力于义理之学,彼小技亦非所难。”又言:“第一要戒欺,万不可掩著(拙)云云。”听之昭然,若发蒙也。

凡作文诗,有情极真挚,不得不一倾吐之时。然必须平时积理既富,不假思索,左右逢源,其所言之理,足以达其胸中至真至正之情,作文时无镌刻字句之苦,文成后无郁塞不吐之情,皆平日积理之功也。若平日酝酿之深,则虽有真情欲吐,而理不足以达之,不得不临时寻思义理。义理非一时皆可取办,则不得不求功于字句。至于雕饰字句,则巧言取悦,作伪日拙,所谓修辞立诚者,荡然失其本旨矣!以后真情激发之时,则必视胸中义理何如,如取如携,倾而出之可也。不然而须临时取办,则不如不作,作则巧伪媚人矣。谨记谨记。

镜丈言:“读书贵有心得,不必轻言著述。”注经者依经求义,不敢支蔓;说经者置身经外,与经相附丽,不背可也,不必说此句,即解此句也。

人有恒言曰:“妙来无过熟。”又曰:“熟能生巧。”又曰:“成熟,故知妙也。”巧也,成也,皆从极熟之后得之者也,不特写字为然,凡天下庶事百技皆先立定规模后求精熟。即人之所以为圣人,亦须先立规模,后求精熟。即颜渊未达一间,亦只是欠熟耳。故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偶思古文之道与骈体相通。由徐、庾而进于任、沈,由任、沈而进于潘、陆,由潘、陆而进于左思,由左思而进于班、张,由班张而进于卿、云,韩退之之文比卿、云更高一格。解学韩文,即可窥六经之间奥矣。

凡事皆有至浅至深之道,不可须臾离者,因欲名其堂曰“八本堂”。其目曰:读书以训诂为本,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古人格言尽多,要之每事有第一义,必不可不竭力为之者。得之如探骊得珠,失之如舍本根求枝叶。古人格言虽多,亦在乎吾人之慎择而已矣!

若以颜、谢、鲍、谢之辞而运之以子云、退之之气,岂不更可贵哉!(倘若能以颜延之、谢灵运、鲍照、谢朓的辞藻作铺陈,而用杨雄、韩愈的气势琢磨,难道不是更加可贵吗?)

大抵凡事皆宜以气为主,气能扶理以行,而后虽言理而不厌,否则气既衰持,说理虽精,未有不可厌者。【莫非是所谓的节奏不成?】

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此之不知,遣问其他?

凡阁下所以期许下走之言,信之则足以长自是之私;辞之又恐负相知之真。吾惟有惧以终始而已!

安得一二好友,胸襟旷达,萧然自得者,与之相处,砭君之短?其次则博学能文,精通训诂者,亦可助益于我。

言物行恒,诚身之道也。万化基于此矣。

知己之过失,即自为承认之地,改去毫无吝惜之心,此最难事。豪杰之所以为豪杰,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便是此等处,磊落过人。能透过此一关,寸心则异常安乐;省得多少胶葛,省得多少遮掩装饰丑态。

思夫人皆为名所驱,为利所驱,而尤为势所驱。当孟子之时,苏秦、张仪、公孙衍辈,有排山倒海、飞沙走石之势,而孟子不为所摇。真豪杰之士,足以振厉百世者矣!

此身无论处何境遇,而敬、恕、勤字无片刻可弛。苟能守此数句,则无入不自得。子何必斤斤计较得君与不得君,气谊孤与不孤哉?

战战兢兢,即生时不忘地狱;坦坦荡荡,虽逆境亦畅天怀。

天下之大事宜考究者,凡十四宗。曰官制,曰财用,曰盐政,曰漕务,曰钱法,曰冠礼,曰婚礼,曰丧礼,曰祭礼,曰兵制,曰兵法,曰刑律,曰地舆,曰河渠,皆以本朝为主,而历溯前代之沿革本末,衷之以仁义,归之所易简。前世所袭误者,可以自我更之;前世所未及者,可以自我创之。其苟且者,知将来之必敝;其知当者,知将来之必因。所谓虽百世可知也!

以绅士之法,宜少予以名利,而仍不说破,以养其廉耻。

树人之道有二:一曰知人善任,一曰陶熔造就。

为人者上,专重修养;

以下之效,速而且广。

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并重。得人不外四事曰广收、慎用、勤政、严绳。治事不外四端,曰经分、纶合、详思、约守。操斯八术以往,其无所失矣。

盛世创业垂统之英雄,以襟怀豁达为第一义;本世扶危救难之英雄,以心力劳苦为第一义。

余因古人治兵之道,作诗之法,皆与音乐相通,而懵然不知,深以为耻!

古圣人之道,莫大乎与人为善。以言诲人,是以善教人也!以德薰人,是以善养人也!皆与人为善之事也!

书味深者,面自粹润。保养完者,神自充足。此不可以伪为,必火候即到,乃有此验。

饭后散步数千步,可以医脾困。因忆余于道光二十九年问陶凫香先生养生之法,渠言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或早饭后有事耽阁,则中饭后补之;两饭后均耽阁,则傍夕或灯后补之。四十年未尝间断,故八十余岁而壮健异常。

养生之道,视、息、眠、食四字最为要紧。息必归海,视必垂帘,食必淡节,眠必虚恬。归海,谓藏息于丹田,气海也;垂帘,谓半视不全开,不苦用也;虚,谓心虚而无营,腹虚而不滞也。谨此四字,虽无医药丹诀,而足以祛病矣。

善学者自须用其所长,去其所短。

一阳初动处,万物始生时,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仁”所以养肝也。内而整齐思虑,外而敬慎威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礼”所以养心也。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作事有恒,容止有定。“信”所以养脾也。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裁之吾心而安,揆之天理而顺。“义”所以养肺也。心欲其定,气欲其定,神欲其定,体欲其定。“智”所以养肾也。

贤与不肖之等奚判乎?视乎改过之勇怯以为差而已矣。

人之生,气质不甚相远也,习而之善,即君子矣。其有过,则其友直谏以匡之。又有友焉,巽言以挽之。退有挞,进有旌,其相率而上达也,奚御焉?习而之不善,即小人矣。其有过,则多方文之。为之友者,疏之则心非而面谀,成之则依阿苟同,惮于以正伤恩,其相率而下达也,奚御焉?兹贤者所以愈贤,而不肖者愈不肖也。

有言逆子女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女志,必求诸非道。”余故笔之于册以备现省,且示吾友能为逆

凡民有血气之性,则翘然而思有以上人。恶卑而就高,恶贫而觊富,恶寂寂而思赫赫之名。此世人之恒情。而凡民之中有君子人者,率常终身幽默,黯然退藏,彼岂与人异性?诚见乎其大,而知众人所争者之不足深较也。

明宜先乎诚,非格致则慎亦失当。心必丽于实,非事物则独将失守。此入德之方,不可不辨者也。

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文王、周公、孔子、孟子,班固、司马迁、左丘明、庄周,诸葛亮、陆贽、范仲淹、司马光,周敦颐、二程子、朱熹、张载,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许慎、郑樵、杜佑、马端临,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这三十二位圣哲,陈设祭礼,焚香奉祀。好像在我们上面,又好像在我们身旁。)

先王之道,所谓修已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

夫惟圣人赏一人而天下劝,刑一人而天下惩,固不废左右之言,而昧兼听之聪,亦不尽信左右之言而失独照之明。夫是以刑赏悉归于忠厚,而用舍一本于公明也夫。

士大夫之志趣、学术果有异于人者,则修之于身,式之于家,必将有流风余韵传之子孙、化行乡里,所谓君子之泽也。就其最善者,约有三端,曰诗书之泽,礼让之泽,稼穑之泽。

知识愈高,则天之所以责之者愈厚;名望愈重,则鬼神之所以伺察者愈严。故君子之自处,不肯与众人絜量长短。以为己之素所自期者大,不肯自欺其知识以欺天也;己之名望素尊,不肯更以鄙小之见贻讥于神明也。

古者英雄立事,必有基业。如高祖之关中,光武之河内,魏之衮州,唐之晋阳,皆先据此为基,然后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君子之学道也,亦必有所谓基业者。大抵以规模宏大、言辞诚信为本。如居室然,宏大则所宅者广,托庇者众;诚信则置址甚固,结构甚牢。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规模宏远,而其训诫子弟,恒有恭谨敛退之象。

古之成大业者,多自克勤小物而来。百尺之楼,基于平地;千丈之帛,一尺一寸之所积也;万石之钟,一铢一两之所累也。

天下惟诚不可掩。

苟有富必能润屋,苟有德必能润身,不必如孔子之温良恭俭、孟子之晬面盎背,而后为符验也。凡盛德之君子,必有非常之仪范。是真龙必云,是真虎必有风,不必如程门之游、杨、尹、谢,朱门之黄、蔡、陈、李,而后为响应也。凡修业之大人,必有景从之徒党。斯二者,其几甚微,其效甚著,非实有诸己,乌可幸致哉!

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

老庄之旨,以此为最要,故再三言之而不已。南荣趎赢粮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国藩每读之,不觉失笑。以仲尼之温恭俭让,常以周公才美骄吝为戒,而老子犹曰“去汝之躬矜与容智”,虽非事实,而老氏之所恶于儒术者,举可知已。庄生尤数数言此,余最爱《徐无鬼》篇中语曰:“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又曰:“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